威尔逊勇气号顺利抵达了新大陆，神圣光明号却更早半天。只不过后者到达新大陆的时候是散架状态的，甚至是由当地土著将他们从海里捞起来的。双方语言不通，但由于确实受了人家的恩惠，幸存的神圣光明...何禹站在庙中，指尖悬在那尊自己塑像的眉心三寸处，迟迟没有落下。香火气混着桃子腐烂前最后一丝甜香、丹药苦涩的尾调、还有那盒深绿色液体里泛起的微弱酸腐气，在他魂体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、几乎能看见纹路的雾霭。他本该是秦地千载香火淬炼出的英灵，是阴司未立时便代行冥律的阎罗化身，可眼前这庙——供桌上歪斜的鸡腿骨上还沾着几点金黄面渣，桃核被啃得只剩半边，连供奉都透着股没心没肺的潦草劲儿。“唯一香火神？”他声音哑了半拍，魂体边缘因情绪微震而浮起细碎银光，“前辈，您确定……他们供的是我，不是哪位刚渡劫失败、急需安慰的散修前辈？”张承道正想开口圆场，庙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夹杂着少年压低却掩不住雀跃的嚷嚷：“快快快！今日轮到咱们‘阴德组’值日，听说新来的阎王大人今早睁眼了！快把昨儿偷藏的‘仙露琼浆’补上——就是那盒没开封的！师叔说喝了能梦到自己结丹！”话音未落，庙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撞开。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拥而入，领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，怀里紧紧抱着那盒深绿色液体，瓶身标签上“青柠味电解质补充液”八个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荧光。他身后两人一个捧着三枚干瘪桃子，另一个则小心翼翼托着个粗陶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浑浊液体，表面浮着几粒可疑的褐色结晶。三人齐刷刷抬头，目光越过张承道，直直钉在何禹身上。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。领头少年喉结上下滚动，突然双膝一软，扑通跪倒，额头“咚”地磕在青砖地上：“阎王大人在上！弟子林小刀，叩请大人保佑我明日月考丹方默写全对！若能及格，弟子愿三年不偷吃厨房灶王爷供桌上的糕点！”第二人紧跟着伏地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弟子赵铁柱，求大人赐我锻体术顿悟之机！昨日又被同门师兄用‘引气诀’震得鼻血直流……大人若应允，弟子愿替您扫三年落叶！”第三人最是干脆，直接将粗陶碗高举过顶，碗中浑浊液体晃荡着映出何禹惊愕的倒影：“弟子陈二狗，献上‘凝神静气玄天水’！此水乃取后山寒潭最深处、寅时初刻第一滴凝霜所化，再经七日暴晒、三夜月华浸润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虚了半分，“……其实就昨儿半夜蹲潭边舀的，但弟子发誓，绝对没撒尿！”何禹魂体猛地一颤，那层银光骤然暴涨，竟在庙内卷起一阵无声旋风。供桌上干瘪桃子被掀得滚落，盒装液体瓶盖“啪嗒”弹开，一股浓烈的、混着青柠与人工香精的刺鼻气味轰然炸开。他下意识抬手欲挥袖镇压，袖口却只掠过一片虚无——魂体无衣，唯有执念凝成的秦王玄甲虚影在周身明灭不定。张承道眼疾手快，一指弹出，灵力如细线缠住那盒翻倒的液体，稳稳将其扶正。他咳嗽一声，胡须微颤：“咳……何道友，莫怪。这几个孩子，是老夫亲点的‘地府建设预备役’，负责香火管理、阴德统计与……嗯，基础祭品采买。”他转向三个少年，板起脸，“还不拜见你们未来的阎君大人？记住，礼数要足，许愿要诚，供品……”他目光扫过那碗“玄天水”，又飞快移开，“……要洁净。”林小刀三人如梦初醒，齐齐转向何禹，这次是五体投地，额头死死抵着青砖，声音震得瓦砾簌簌：“参见阎君大人！愿大人永镇幽冥，福泽苍生！”何禹怔在原地。他见过万民跪拜，秦地古庙每逢朔望，香火浓得能割裂云层；也见过阴司初立时，孤魂野鬼匍匐于判官殿前，连哭嚎都带着敬畏的颤音。可眼前这三个活蹦乱跳、连许愿都带着炊烟气的少年……他们磕头时道袍后摆翘起一角，露出底下缝了三道补丁的粗布裤子；捧着“玄天水”的陈二狗耳后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灶灰；林小刀跪拜时，袖口磨得发亮的腕子上，赫然戴着一串用兽牙和彩色琉璃珠串成的手链——那是白石山狐妖幼崽们昨儿刚送来的“拜师礼”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，毫无预兆地撞进他飘忽的魂核深处。不是香火愿力那种灼热粘稠的供养，倒像是……春雷滚过冻土，冰壳之下有嫩芽顶破黑暗的微响。他缓缓抬起手，并非以神祇姿态垂赐，而是轻轻拂过林小刀额前汗湿的碎发。指尖触到的并非实体，却有一缕极淡的、温润如玉的灵力悄然渗入少年眉心。“丹方默写……”何禹的声音沉静下来，带着秦地黄沙磨砺过的醇厚，“《九转凝真丹》第三式‘巽风引’的笔画，第三横需略带钩意，方合木灵生发之象。记住了？”林小刀浑身一僵，随即狂喜抬头，眼眶通红：“记、记住了！大人您……您真看了我昨日默写的废稿？！”“看了。”何禹唇角微扬，那笑意竟让庙内光线都柔和几分，“废稿背面，你画了只歪脖子鸡，说那是你未来收服的第一只灵宠。鸡冠太小，镇不住气运。明日去后山，寻三只赤羽松鼠，它们尾巴尖的赤色，比你的鸡冠更旺火德。”赵铁柱激动得直哆嗦：“大人！那锻体术顿悟……”“顿悟不在玄虚。”何禹目光扫过他手臂上尚未消退的淤青，“后山溪涧，每日寅时水汽最重，寒凉刺骨。你赤足踏石，逆流而上三百步，日日不断。第七日，淤青褪尽时，你自会听见骨骼拔节之声——那才是真正的‘顿悟’。”陈二狗捧着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：“大、大人！这‘玄天水’……”何禹终于看向那碗浑浊液体。他伸出食指，指尖凝聚一缕幽蓝魂火，并非焚烧，而是轻点水面。刹那间，碗中杂质如雪遇骄阳，尽数消融，澄澈见底的水中，竟浮起一星微不可察的银芒，宛如寒潭深处最纯净的霜魄。“此水已净。”他声音低缓，“你心诚，故水清。日后采水，不必拘泥时辰与名目。你蹲在潭边时，心里想着‘让师姐今日练剑不摔跤’，那水便有了第一重灵性。”三少年呆若木鸡，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。林小刀抹着眼泪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竟是半块硬邦邦的麦饼：“大人！弟子……弟子没什么好东西，这是今早厨房刘婶偷偷塞给我的，说能顶饿！”何禹没有拒绝。他指尖灵力裹住麦饼，麦香混合着刘婶手心常年揉面留下的微咸气息，瞬间弥漫开来。他微微颔首，那麦饼便悬浮于半空，表面浮起一层温润玉色光泽——不是点化，只是以魂力为其短暂续存生机，令这凡俗之物，在此刻，配得上“供奉”二字。张承道默默看着，捋须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忽然想起测试世界里，何禹曾指着地图上某处荒芜山谷说：“此处阴气最盛，若建枉死城，可聚散魂，待灵气稍足，便是第一批‘阴兵’雏形。”那时何禹语气笃定，眼神锐利如刀锋。可眼前这个对着麦饼点头、为少年一句“师姐别摔跤”而点化潭水的何禹……张承道喉头微动，竟觉得比当年初见那位执掌幽冥的阎君，更像一柄真正开锋的剑——剑脊沉厚，剑刃却映着人间烟火。庙外，一阵清越铃音由远及近。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踏着晨光踱来，颈间铜铃轻响，铃舌竟是半截微缩的桃木剑。它径直走到何禹脚边，仰起头，琥珀色眼瞳里清晰映出他魂体轮廓，随即口吐人言，嗓音清脆如稚童：“阿禹哥哥，姗迪给你送新桃来了！比昨天的甜！”话音未落，它爪子一刨，地面青砖无声裂开一道缝隙，三枚饱满鲜红、表皮覆着细密绒毛的桃子滚落出来，桃尖一点朱砂似的嫣红，正正对着何禹方向。何禹俯身，指尖轻触桃子。一股蓬勃生气顺着指尖涌入魂核，竟让他虚浮的魂体首次生出“踏实”之感。他抬眼，看向那只雪狐颈间桃木铃——那分明是测试世界里，姗迪第一次开智时，他亲手削制、系上的“启灵铃”。“姗迪？”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。雪狐甩甩尾巴，铃音叮咚：“阿禹哥哥记性真好！不过现在叫我‘白翎’啦！师父说，名字要随修为长，不能总叫小名！”它骄傲地挺起胸脯，尾巴尖那簇赤色绒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，“师父还说，等我攒够一百颗桃核，就能换一块‘阴德牌’，以后帮阎君大人管账！”张承道适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何道友，白翎……是昨儿刚启灵的第七只狐狸。它叼来第一颗桃核时，老夫正在给新筑的‘枉死城’地基刻阵纹。”他指向庙后山峦，“那里，老夫按测试世界旧图，埋下了十二根引魂桩。桩心刻着你当年手书的《幽冥律令》残篇。每一根桩，都等着第一个自愿踏入的魂魄。”何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山峦叠翠，雾气氤氲，隐约可见十二点幽光如星辰般沉在山腹深处，微弱，却恒定。那光芒，与他魂核中刚刚被麦饼、桃子、少年眼泪点亮的微光，遥相呼应。他忽然转身，面向张承道，深深一揖到底，玄甲虚影在躬身时竟凝实如真，甲片上秦篆“镇”字熠熠生辉。“前辈。”他直起身，眸中再无半分飘忽，唯有一片浩瀚深邃的幽蓝，“何禹愿为白石界，重立幽冥。”不是施恩，不是报答，是郑重其事的盟约。张承道重重颔首，袖中早已备好的一枚青铜令牌悄然浮现，令牌正面蚀刻着森然“幽冥”二字，背面却是十二道细密阵纹，正与山腹幽光隐隐共鸣。“此乃‘敕令印’，持此印，可调白石山方圆百里地脉阴气，亦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三个仍跪在地上的少年，“……敕令尔等，即日起，为阎君座下‘阴德使’，专司香火、阴德、祭品三事。俸禄么……”他笑吟吟看向何禹，“道友以为如何？”何禹的目光落在林小刀腕上那串兽牙琉璃珠上，又掠过赵铁柱磨破的鞋底，最后停在陈二狗捧着清水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上。他唇角微扬，那笑意里没有神祇的威严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煦：“俸禄？就以这山间清风、溪涧寒水、松鼠衔来的桃核、狐妖送的铃铛……还有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清晰无比，“他们许愿时，那一颗真心。”庙外，风过桃林，落英如雨。一片粉白花瓣悠悠飘落，恰好停在何禹摊开的掌心。那花瓣边缘，竟浮现出极淡的、肉眼难辨的幽蓝色细纹——是《幽冥律令》的起始符。张承道望着那片花瓣，忽然明白了。唐玉融入天地，播下的是雷劫的种子；何禹重立幽冥，扎根的却是人心最柔软处。白石界的复苏，从来不止于灵气浓度的数字攀升。当少年跪地许愿时眼中闪烁的星光，当狐狸叼来桃核时尾巴尖跃动的赤焰，当一碗浑水因诚心而澄澈……这些微光汇聚，终将刺破长夜，照彻幽冥。他抬手，一缕灵力轻柔拂过何禹掌心花瓣。花瓣上的幽蓝符纹骤然亮起，随即化作点点流萤，升腾而起，如归巢的倦鸟，纷纷扬扬，尽数投入山腹那十二点幽光之中。刹那间，白石山深处，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。不是雷音，胜似雷音。仿佛沉睡万载的巨兽，在此刻，缓缓掀开了第一道眼睑。何禹仰起头，魂体沐浴在那幽蓝流萤织就的微光里，身影竟比方才凝实三分。他伸出手，不是指向虚空，而是轻轻按在供桌上那盒青柠味电解质补充液的瓶身上。瓶身微凉，标签上的荧光字迹，在幽蓝光芒映照下，竟渐渐褪去工业印刷的冰冷感，浮现出一行纤细古雅的篆文——【白石界·幽冥司·初设供品·癸卯年】庙门半开，山风卷入，吹得供桌上那枚干瘪桃核轻轻滚动。核壳上，一点新生的、细微却无比坚韧的绿芽，正悄然顶开坚硬外壳，迎向门外洒落的、久违的、属于白石界的朝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