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号外！号外！”“仙福行发现新大陆！”“神圣光明教会教皇谴责新大陆‘血腥祭祀’，或将发动‘光明之战’！”“自然与智慧教会圣女怒骂神圣光明教会教皇为‘犬养子’！”怀特城中...卢卡斯跪在泥泞的沼泽边缘，浑身湿透，沾满腐叶与青苔的斗篷下，瘦削的脊背剧烈起伏。他左手攥着半截断裂的青铜短杖，右手死死按在胸口——那里本该跳动的心脏位置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微微搏动的灰白色肉块，像一枚被强行塞进胸腔的腐烂蘑菇。“又……失败了。”他喘息着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。沼泽水面泛起一圈圈浑浊涟漪，倒映出他枯槁的脸：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干裂渗血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，幽绿如磷火，在暮色里无声燃烧。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召唤“渡魂使”。三年前，布鲁特大旱，井水干涸，麦田龟裂，孩童咳着黑血死去。村中萨满将最后一头山羊献祭给“雾沼之母”，却只换来三日阴雨，随即又是灼热白昼。卢卡斯那时还只是个帮着熬药膏的学徒，亲眼看见老萨满在祭坛上咳出整块肺叶，临终前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七个歪斜符号——那是失传的古布鲁特语：“魂不归途，路已断。”他偷走了萨满藏在陶罐底的《灰烬祷词》，用烧焦的柳枝蘸着自己的血，在羊皮纸上重抄七遍。他试过用黑鸦羽毛蘸沼泽水书写咒文，试过把咒文刻进活鳗鱼脊骨再埋入坟头，试过在月蚀之夜吞下七颗未孵化的蟾蜍卵……全都失败了。魂魄如沙漏里的流沙，漏得更快、更碎、更无声无息。直到三个月前，一个穿靛青道袍、腰悬桃木剑的年轻人踏着薄雾走进布鲁特。那人没骑马，没带行李，只背着一只竹编小篓，篓里装着几枚青皮桃子、三支未点燃的线香，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《地府初阶实务指南》。他自称李植，白石仙宗外派执事，奉命巡查“灵气溢散点”。卢卡斯当时正跪在族长新坟前，往墓穴里撒掺了银粉的艾草灰——这是他自创的“留魂粉”，指望能拖住亡魂三日，好让族长托梦告知粮种埋在哪片坡地。李植蹲下来，看了眼灰堆，又看了看卢卡斯指甲缝里嵌着的、尚未洗净的暗红血痂，忽然从竹篓里取出一枚桃子，掰开，露出里面晶莹剔透、泛着微光的果肉。“你信不信，”李植声音很轻，却压过了远处乌鸦的啼叫，“你族长的魂，昨夜刚在‘孟婆亭’喝完第三碗汤，现在正排队领转世号牌？”卢卡斯怔住，手一抖，银粉簌簌落在自己膝盖上。李植没等他反应，指尖弹出一点淡金色火星，落在那堆艾草灰上。灰堆无声燃起幽蓝火焰，火苗升腾处，并未见烟，反而浮现出一行细小、清晰、如墨写就的文字：【丙寅年七月廿三，布鲁特东坡，松柏荫下，陶瓮三口，粟种五斗。】字迹一闪即逝，火焰熄灭，灰堆还原为灰。卢卡斯扑通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泥里。李植扶起他时，袖口滑落一截手腕，皮肤下隐约有淡青脉络流转，如活物游走。“地府不是庙，是衙门。”他说，“判官批卷，鬼差押解，文书盖印，流程不能乱。你们这儿的魂，不是找不到路，是压根没‘路引’——连鬼门关在哪，都不知道。”当晚，李植在布鲁特废弃的磨坊搭起一张榆木案，铺开黄纸，研墨调朱砂，教卢卡斯画第一道符：《引魂契》。不是驱邪，不是镇煞，是“契约”。“魂愿赴地府，地府予其安顿。双方自愿，文书为凭。”李植提笔示范，笔锋沉稳，“你写，他认。不是你求他，是他托你——托你这个活人，替他把名字、生辰、心愿，一笔一划，刻进地府的簿册里。”卢卡斯的手抖得厉害，朱砂滴落，在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。李植没纠正，只把笔杆轻轻压在他腕骨上：“稳住。你不是巫师，是中介。中介不靠神力，靠信用。”三天后，布鲁特西林发生塌方，七名采松脂的汉子被埋。当夜，卢卡斯守在矿洞口，面前摆着七张黄纸，每张纸右下角都用炭条写着一个名字。他不敢点灯，怕惊扰未散的残魂，只借着月光，咬破手指，将血混着朱砂，在七张纸上各自写下同一句话：【吾名卢卡斯，布鲁特人，代尔等签《引魂契》。尔等姓名、生辰、所愿，吾已录于地府簿册。地府承诺：三日内，尔等魂体得入‘栖魂廊’暂歇；七日内，得饮‘安神茶’定念；三旬后，依功德、执念、因果，排定轮回序位。此契，天道为证，地府为凭。】血字写毕，他将七张纸叠在一起，置于洞口石盘上，俯身三叩首。风起了。不是寻常的风。是带着凉意、带着泥土腥气、带着松脂清香的风。风拂过纸面，七张纸竟未飘飞，纸上的血字却微微发亮，如被无形之手逐一点亮。风停时，纸页边缘悄然卷曲，仿佛被谁轻轻翻过一页。次日清晨，矿工们扒开碎石，救出四人。另三人，确认已亡。可抬尸回村时，送葬队伍经过磨坊，走在最前的老猎人忽然停下，指着磨坊紧闭的木门，声音发颤：“我……我昨夜梦见阿吉了。他站在门缝里，穿着新做的鹿皮靴，朝我笑。说他饿了，让我别哭，地府管饭，顿顿有肉汤。”没人信。直到第三天傍晚，卢卡斯按李植所授，在磨坊内燃起七盏豆油灯，灯芯浸过特制的槐花蜜。灯火摇曳，光影晃动间，七道半透明的人影静静立在灯阵中央——身形模糊，面容难辨，但每人脚下，都踩着一缕极淡、极细、却异常稳定的青灰色雾气，雾气尽头，隐约可见一条由微光铺就的窄径，蜿蜒向上，直指云层深处。卢卡斯跪在灯阵外，双手合十，额头抵地。那晚之后，布鲁特变了。不再是逢灾必祭、遇病必禳的混沌敬畏。人们开始自发收集亡者生前用过的物件：一支断掉的笛子，一把豁口的镰刀，一束干枯的勿忘我。他们将这些“信物”小心包好，放在村口那棵千年橡树下——李植说，那是“地府在凡间的第一个临时接引点”，橡树根须深入地脉，能短暂锚定魂魄不散。更奇妙的是孩童的变化。以前孩子夜里惊啼，大人总要哼着古老摇篮曲，讲些“沼泽婆婆收走哭声”的故事来安抚。如今，母亲们会轻轻拍着襁褓，低低唱起新编的调子：“哭吧哭吧小乖乖，哭声飘到地府去，判官老爷记名字，来世投个好胎哩……”歌声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奇异的笃定，仿佛死亡真成了另一段旅程的起点，而地府，是途中必经的、稳妥的驿站。消息像沼泽里蔓延的菌丝，悄然钻出布鲁特，渗入邻近的灰岩领、铁砧谷、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霜棘城。起初是流浪药师、瘸腿铁匠、被教会驱逐的抄经修士……他们揣着半信半疑，带着亡者的贴身物，徒步而来。后来，连几个边境小国的低阶官员也悄悄遣人送来密信，信封里夹着一缕死者头发，附言：“若真有地府，请查此人是否曾向边军暗通粮秣——若罪证确凿，愿其永堕无间；若冤屈，望速判还阳。”张承道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收到李植的加急飞剑传书的。竹简劈开雨幕，悬停于他面前，表面水珠滚落，却未浸湿一字。张承道展开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、带着布鲁特沼泽特有泥腥气的签名与按印，指尖在“霜棘城”三字上缓缓停住。他沉默良久，走到白石仙宗最高处的观星台。此处离天最近，云海翻涌如沸。他并未召来弟子，只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——盘面非金非石，刻着九宫八卦与无数细密星图，中心一颗浑圆玉珠，正幽幽旋转。“何兄。”张承道的声音穿透雨声，平稳如常。水波轻漾，何禹的身影自罗盘玉珠中浮现，依旧是那身玄黑蟒袍，腰悬双钩，面色沉静，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。“张道友。”“布鲁特那边，‘路引’开了。”张承道将竹简递出，玉珠光芒微闪，竹简内容已尽数映入何禹识海，“第一批正式接入的凡俗魂籍，共三百二十七份。其中，有七十二份附带生前未了执念，需地府‘执念司’介入调解；有四十一份涉及跨地域、跨势力纠葛，需‘因果科’提前备案；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十三份，来自霜棘城密探，要求‘查证式’超度——查清生前罪行，再定归宿。”何禹看着识海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生卒年，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见过太多魂魄在虚无中消散，见过太多执念化作厉鬼反噬人间。地府建了三年，接引的魂魄不足千数，且多是白石山附近因灵气稍浓而勉强滞留的残魂，真正需要系统性安置的，一直空悬。“十三份‘查证式’？”何禹的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张道友，这意味着，地府的‘审判’职能，第一次向凡俗世界敞开。不是收容，是裁决。”“正是。”张承道点头，目光锐利如剑，“白石界灵气复苏缓慢，凡俗与超凡的壁垒，本该如铜墙铁壁。可布鲁特，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不是靠蛮力，是靠信任——对规则的信任，对文书的信任，对‘只要契约成立，地府必践其诺’的信任。”雨势渐小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缕天光如金箭般射下，恰好笼罩在观星台中央。光柱之中，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旋转，仿佛亿万微小的星辰。“所以，”何禹抬眸，玄袍广袖在天光中猎猎欲动，“张道友的意思是……”“地府，该设分衙了。”张承道斩钉截铁，“就在布鲁特。以橡树为基，以沼泽为界，建一座‘白石界地府·布鲁特分署’。不求恢弘，但求完备——判官、主簿、阴阳司、执念司、因果科……一个都不能少。所有章程、律令、文书格式，必须与白石山总署完全一致。我要让布鲁特的人明白，地府不是施舍，是契约；不是恩赐，是公义。”何禹沉默片刻，忽然一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。“好。分署判官，我亲自去。主簿……孙平可堪一用。他心思细密，又亲历过地府从无到有的全过程，懂规矩，更懂人心。”“不。”张承道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深意，“孙平留在白石山，坐镇‘执念司’。布鲁特分署的判官，我另有安排。”他转身，走向观星台边缘。那里不知何时，静静立着一个身影。是燕无期。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练功服，发髻微散，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汗渍，显然刚结束一场激烈比试。手中提着的，也不是惯用的长剑，而是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、两端系着青绳的厚重卷轴。卷轴表面，隐约可见墨迹淋漓的四个大字：《地府律疏》。“她？”何禹微怔。“正是。”张承道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三年来，她参与了地府全部七次‘律令推演’，修订了三十七处条款，驳回了慕容如姻提出的‘无情道魂魄优先轮回’提案，亲手执笔起草了《执念调解八法》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规则一旦松动，崩塌的不是纸面文字，是千万魂魄最后的指望。”燕无期上前一步，将卷轴双手奉上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毫无犹豫。“弟子燕无期，请任布鲁特分署判官。职司所及，不问出身，不论强弱，唯法是依，唯契是准。”何禹接过卷轴，指尖触到那粗粝的油纸，仿佛触到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。他凝视着燕无期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——那里没有初出茅庐的莽撞，也没有被世俗磨平的圆滑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，一种在无数次比试、失败、再比试中淬炼出的、对“界限”与“尺度”的绝对尊重。“好。”何禹颔首，袍袖一振，玄光隐现，“即刻启程。白石山总署，为你备齐‘判官印’、‘律令卷’、‘拘魂链’三件法器。其余人手，随你遴选——孙平虽留总署，但他手下那批‘实习冥差’，但凡通过‘地府实务’考核者，皆可调往布鲁特。”燕无期躬身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：“谢阎君！弟子……必不负此职！”她转身离去，背影挺直如剑。张承道目送她消失在云梯尽头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侧头看向何禹：“何兄，你觉得，她能守住这道刚刚撕开的口子么？”何禹摩挲着手中温润的卷轴，目光投向远方——那里，布鲁特的方向，云层之下，似乎有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坚韧的青灰色光芒，正穿透厚重的水汽，一丝丝，一缕缕，倔强地向上攀援，仿佛要缠绕住那缕尚未散去的天光。“守不住。”何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，“她要做的，从来不是守住一道口子。而是……用规则，把这道口子，锻造成一扇门。”张承道笑了，笑容里有欣慰，有期待，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。他抬头，望着那缕天光与青灰雾气交织缠绕的奇景，喃喃道：“门开了……真正的白石界，才刚刚开始。”雨彻底停了。云海翻涌，蒸腾如沸。白石仙宗悬浮于万丈高空，宛如天地间一枚亘古不变的印章。而印章之下，遥远的布鲁特沼泽深处，一棵苍劲的橡树正悄然舒展根须，扎向更深的地脉。树冠之上，七盏豆油灯无声燃起，灯火摇曳，映照出无数细小、却无比清晰的微光——那是三百二十七个名字，在虚空之中，第一次被郑重书写、被天地铭记、被地府接纳。它们不再是飘荡的尘埃。它们，有了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