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权峰，柳清原长老殿。何松匆匆而来，在殿外拱手道：“师父，弟子何松求见。”“进来吧！”柳清原的声音在殿里响起。整理衣冠，何松进入大殿之中。“何事求见为师？”柳清原率先开...寒风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，从矿洞深处涌出，像一条冰冷黏腻的舌头舔过周尧的脖颈。他脚步微顿，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声攥紧，指节泛白，袖口下隐约浮起一层薄薄金光——那是负岳熊王掌催至极境、气血奔涌如沸的征兆。高林也停住了，喉结上下滚动，目光扫过那几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矿工。他们脸上有泪痕，却无悲色；眼中有光，却非劫后余生的欣喜，倒像是……久旱龟裂的田地里，终于渗出一滴浑浊的水珠，既渴又惧。“高师兄……”周尧声音压得极低，几近耳语，“他们没喘息，可没一个人咳嗽。”高林瞳孔骤缩。矿工常年在阴湿矿洞劳作，肺腑早被粉尘蚀穿，十人九咳。眼前六人，竟无一声咳嗽。连最年幼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，捂着嘴干呕时，喉咙里滚出的也是沉闷如石磨碾动的咕噜声——不是痰音，是硬物刮擦气管的动静。周尧七感如蛛网铺开，悄然缠绕在六人身上。衣襟破口处露出的皮肤，青白泛灰，毫无活人血色；指甲边缘翻翘，内嵌黑垢，却不见汗渍与油光；脚踝骨节凸出得过分，皮肉却未塌陷，反而绷紧如鼓面，仿佛底下裹着一层冷硬的铁胎。更诡的是——他们影子。晨光斜斜切过矿场断墙，在焦黑的地面上投下六道人影。可那影子边缘模糊，轮廓松散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后尚未化开的晕染。而周尧自己的影子，清晰锐利，连靴尖磨损的豁口都纤毫毕现。“你们……是从哪条矿道出来的？”周尧忽然开口，语气平静，甚至带点疲惫的温和。为首那中年汉子咧嘴一笑，牙龈发紫，舌苔厚如积雪：“就……就主巷第三岔口，塌方堵了两天，刚挖通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他右手猛地往腰后一探——那里本该悬着矿镐，此刻却抽出一柄三寸长的乌黑短刃！刃身无光，却在离鞘刹那，嗡然震颤，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自刃尖激射而出，直取周尧咽喉！几乎同时，其余五人齐齐暴起！动作僵硬却精准得可怕，左脚蹬地时足弓反弯成诡异弧度，膝盖不屈反折，整个人如弹簧般弹射而出。一人扑向高林后心，两人分袭周尧双肋，另两个则如壁虎贴地疾滑，指尖暴涨三寸黑甲，狠狠抠向周尧脚踝胫骨！杀意凛冽如刀锋刮骨，却无半分活人气机。周尧动了。不是闪避，不是格挡，而是向前踏出一步。轰——！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，他右脚踩落之处，青砖寸寸爆碎，泥浪翻涌如沸。一股无形巨力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，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，六道扑击的身影骤然一滞，仿佛撞上一堵由万钧山岳凝成的透明铜墙！“噗！”扑向高林那人首当其冲，胸膛凹陷下去，喉头涌出大股黑血，身体却未倒下，反而借着反震之力凌空拧身，黑甲指尖划出半月寒光，继续削向高林颈侧动脉！高林脸色煞白，强提残存罡气横臂格挡。“咔嚓”脆响，小臂骨骼应声断裂，黑甲却势不可挡，眼看就要撕开皮肉——周尧左手已至。五指张开，金光炽烈如熔岩流淌，掌心纹路隐隐浮现一头负岳巨熊虚影，仰天咆哮！这一掌不劈不抓，只轻轻一按，便按在那黑甲指尖之上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只有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寒潭。黑甲指尖寸寸崩解，化作飞灰，连同整条手臂的皮肉骨骼，都在金光笼罩下无声消融，露出森然白骨，随即白骨也泛起赤红，眨眼间烧成灰烬！“啊——！”那人发出非人的尖啸，断臂处喷出的不是血，而是浓稠如沥青的暗红脓液，腥臭刺鼻，触地即蚀，青砖滋滋冒起白烟。周尧目光如电，扫过其余五人。他们动作齐齐一顿，眼中血光疯狂闪烁，嘴角却咧开更大的弧度，露出森白牙齿——那笑容整齐得令人心悸，如同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的傀儡。“不是你们。”周尧声音陡然转寒，一字一句砸在地上，“血莲教的‘蚀骨傀’。”高林踉跄后退两步，靠住断墙才稳住身形，额角冷汗涔涔：“蚀骨傀？圣教秘典记载……以活人精血为引，灌注腐尸毒蛊，再以天元强者一缕神念炼制……可此术早被列为禁术，炼制一具需耗百条性命，且傀儡灵智全失，只会听命杀戮……”“灵智全失？”周尧冷笑，目光锁住为首那汉子，“那具傀儡，刚才开口说话了。”话音未落，那汉子突然狂笑起来，笑声嘶哑破碎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：“小家伙……好眼力……可惜……晚了……”他胸前破烂衣襟骤然裂开，露出枯槁胸膛。皮肤之下，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血管正疯狂搏动，汇聚向心脏位置——那里赫然嵌着一朵拇指大小、半透明的血色莲花！花瓣层层叠叠，每一片脉络都流淌着粘稠血光，莲心一点幽暗，正微微旋转，散发出令人心神冻结的邪异波动。“血莲心核！”高林失声惊呼。周尧瞳孔骤然收缩。血莲心核——血莲教圣物，唯有核心弟子以自身精血温养十年以上，方能凝成雏形。一旦炼成，可驭使百具蚀骨傀，如臂使指！眼前这具傀儡胸中所嵌，分明已是成熟体，血光内敛，幽暗深邃，绝非初阶可比！“轰！”心核骤然爆亮！一道无声无息的血色涟漪以傀儡为中心轰然扩散，所过之处，空气扭曲，光线黯淡，连周尧护体的金黄色罡气都泛起细微波纹，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。高林闷哼一声，七窍瞬间渗出血丝，踉跄跪倒，手中长剑“当啷”落地。他浑身肌肉剧烈抽搐，指甲疯狂生长，指尖渗出黑血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——竟被这血涟强行激发体内残存的燃血术反噬之力，濒临失控！周尧眉心一跳，体内黄金罡气轰然沸腾，丹田深处，那枚早已凝实如金玉的洗髓大成内丹急速旋转，磅礴气血如怒海狂潮般奔涌四肢百骸！皮肤下玉色更盛，隐隐透出金芒，青筋虬结如古藤盘绕，每一块肌肉都在细微震颤，积蓄着毁天灭地的力量。他不再留手。右拳悍然轰出！没有花哨轨迹，没有凌厉拳风，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柱，撕裂空气，贯穿血色涟漪，直击傀儡胸膛心核！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金光与血光悍然对撞！刺目的光芒吞噬一切，大地剧烈震颤，矿场外围几堵断墙轰然坍塌，烟尘冲天而起。冲击波横扫八方，将剩余五具傀儡掀飞出去，狠狠撞在岩壁上，碎石簌簌落下。光芒渐敛。周尧单膝半跪于地，右拳深深嵌入前方焦黑地面，指缝间溢出丝丝缕缕金血。他呼吸粗重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显然这一拳耗损极大。而那具傀儡……胸膛连同心核，已被金色光柱洞穿，留下一个碗口大的、边缘熔融发亮的恐怖空洞。暗红脓液与黑血疯狂喷涌，却无法填补那空洞分毫。傀儡身体剧烈痉挛，眼中血光急速明灭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颅内疯狂啃噬。“呵……呵……”它竟又笑了，声音破碎不堪，却带着更深的恶意，“……心核……碎……不掉……只是……睡……一觉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它胸前空洞内，那朵血色莲花虚影猛地一缩，随即爆开一团浓稠如墨的血雾！血雾翻涌，瞬间包裹住傀儡残躯，并急速收缩、凝聚——“不好！”周尧低吼，猛地抬头。血雾中心，那具残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塌陷，所有血肉精华被强行抽离，尽数融入雾中。雾团剧烈翻腾，迅速塑形，竟在短短三息之内，凝成一尊不足三尺、通体暗红、面容模糊的狰狞小人！小人双手结印，悬浮于血雾之上，胸腹之间，一朵微缩版的血莲缓缓旋转，幽光流转，比之前更加深邃、更加……饥饿。蚀骨傀·血婴！传说中，血莲教以百名活人精魄为薪柴，以天元强者神念为火种，方能祭炼出的终极傀儡！此物不惧刀兵，不畏罡气，唯以神魂之火灼烧，或以纯阳至刚之力碾碎方可彻底湮灭！血婴小手一扬，五道血线如毒蛇吐信，无声无息射向周尧双目、咽喉、心口、丹田！周尧来不及起身，猛地一仰头，金光缭绕的左掌闪电般拍向自己面门！“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”五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线！他左掌掌心被血线蚀出五个焦黑小洞，鲜血淋漓，却硬生生将所有血线尽数挡下！剧痛钻心，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，右拳从地面拔出，拳面金光炽烈，裹挟着焚尽八荒的暴烈气息，对着悬浮的血婴，悍然砸下！拳未至，狂暴的拳压已将血雾撕开一道缝隙！血婴眼中幽光急闪，小手骤然变幻印诀，口中发出无声尖啸。周尧脚下大地猛然下陷，无数惨白骨手破土而出，死死攥住他双腿！更有数十道阴寒刺骨的鬼影自四面八方扑来，张开血盆大口，咬向他周身要害！这是蚀骨傀的最后手段——以自身残躯为引，勾连地底万载阴煞，召来怨魂白骨，自爆围杀！周尧眼中寒光一闪，竟不挣脱，反而借着骨手束缚之力，右拳下砸之势再添三分狠绝！“给我——破！！！”金光炸裂！拳锋轰然砸在血婴头顶！没有想象中的粉身碎骨。血婴小手结印，幽光暴涨，竟硬生生扛住这开碑裂石的一拳！它小小的身体剧烈震颤，胸腹血莲疯狂旋转，幽光如潮水般倒卷，竟将周尧拳上金光尽数吞噬、瓦解！周尧面色一白，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污秽之力顺着拳锋倒灌而入，如万蚁噬心，疯狂侵蚀他的罡气与血肉！他右臂金光迅速黯淡，皮肤浮现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，迅速向上蔓延！“桀桀……”血婴发出得意尖笑，小手一指，周尧被骨手束缚的双腿处，灰黑纹路骤然加深，无数细小的暗红虫豸凭空滋生，疯狂啃噬！高林挣扎着抬头，目睹此景，目眦欲裂：“许师弟！快弃臂！那污秽之力会顺着血脉焚尽五脏六腑！”弃臂？周尧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。他丹田内，那枚玉色内丹猛地一颤，表面竟浮现出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！裂痕之中，没有金光迸射，反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古老、厚重、仿佛承载着亿万斤山岳重量的苍茫气息！不动明王身——大成之兆！轰！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威压，以周尧为中心轰然爆发！不是向外冲击，而是向内坍缩！他周身空气骤然凝滞，连时间都仿佛被这股重量拖拽得缓慢下来！扑来的鬼影僵在半空，伸出的利爪距离他面门仅剩半寸，却再也无法寸进！缠绕双腿的惨白骨手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，寸寸崩裂、化为齑粉！那股苍茫沉重的气息，更如无形巨锤，狠狠砸在血婴身上！“咔嚓！”血婴胸腹间，那朵旋转的血莲虚影，竟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！幽光疯狂闪烁，明灭不定，小手结印的动作都为之停滞了一瞬！就是现在！周尧左掌金光暴涨，五指如钩，撕裂凝滞的空气，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决绝意志，狠狠抓向血婴胸腹间那朵摇曳的血莲！指尖触及血莲的刹那——“嗡！”一道浩瀚、威严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意念，自周尧识海最深处轰然苏醒！并非外力加持，而是他日夜苦修、千锤百炼、以血肉为炉、以意志为火淬炼出的——武道意象！负岳熊王掌，意象显化！一头顶天立地的洪荒巨熊虚影，自周尧背后冉冉升起！它不怒自威，双掌负于身后，脚下山岳崩塌，肩头星河倒悬！它只是静静矗立，整个矿场的空间都为之扭曲、呻吟，仿佛不堪承受其存在！巨熊虚影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熊掌，缓缓落下。目标——血婴胸腹间，那朵即将熄灭的血莲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只有一声细微到极致的、仿佛琉璃破碎的“叮”声。血莲虚影，寸寸崩解。血婴小脸上的得意、怨毒、疯狂，瞬间凝固，随即化为纯粹的、无法理解的茫然。它小小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如同阳光下的薄雾，迅速消散。最后一丝幽光，在它消散前，似乎极其艰难地，转向矿洞深处某个幽暗角落，闪过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……恐惧。周尧缓缓收回左掌，掌心血莲印记早已消失，只余五道焦黑指痕。他胸膛剧烈起伏，汗水混着金血淌下，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，发出“滋滋”轻响。那股苍茫沉重的威压缓缓收敛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高林瘫坐在地，大口喘息，看着周尧背影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有震撼，有敬畏，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涩——他燃烧生命才勉强逃得一命，而眼前这少年，却以洗髓小成之躯，硬撼血莲教禁术所炼的血婴，更以自身武道意象将其碾碎！矿场死寂。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。周尧缓缓转身，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已然彻底僵直、皮肤灰败如死灰的傀儡残躯，最终，落在矿洞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入口。他迈步，走向洞口。脚步沉稳，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。高林挣扎着想跟上，却被周尧抬手制止。“师兄，”周尧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你在此调息。洞内……有活人。”高林心头一震。周尧七感何等敏锐？他说有活人，那矿洞深处，怕是连一丝属于生灵的微弱气机，都被彻底抹去了。那里面等待他们的，或许是比蚀骨傀更可怕的东西。周尧的身影，已完全没入矿洞的黑暗之中。洞口上方，半块残破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，依稀可见三个被血污覆盖大半的字迹：驼峰矿场。风掠过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那无边无际的、沉默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