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山。雷霆奔涌，如瀑如涛。无数碎银般的雷光炸落，击穿云层，划破太虚，浓重的灾劫之气在此地集聚，使得地上的山石悬浮升空。此山孤直，恍如一剑，以无穷银色雷霆作鞘。许玄踏着雷...庆景没有答话，只是将手中那枚银灰色金果缓缓咽下。果子入口即化，一股凛冽金气如刀锋刺入肺腑，顺着经脉直冲泥丸，又在百会处轰然炸开，化作七道细如游丝的白虹，在他颅内盘旋飞舞，每一道都映出不同剑影——越兵之悍、医悖之诡、执革之肃、昆吾之烈、少宝之重、匽燕之韧、齐姜之变。他额角青筋暴起，喉间涌上腥甜，却硬生生咬住牙关，任那金气自行冲刷神魂，连指尖都未颤动分毫。殿中离火余烬尚未散尽，灰白烟气如蛇游走于梁柱之间。庆景垂眸，目光落在供台左侧一枚暗金色果子上，其表皮皲裂，裂痕深处隐有血色纹路蜿蜒，似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他伸手欲取，指尖距果三寸时忽停，眉心微蹙，似被无形寒针刺了一下。“……悖金凶虹真君的遗泽？”他低语，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。供台后那幅画像中女子银灰双瞳倏然一转，层层嵌套的方菱花纹骤然旋转，白虹缠身之势陡然加剧，竟从画中透出半寸寒光，直指庆景眉心！他不动，亦不避，只将左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，五指微屈如握剑柄——那寒光便悬于其额前三寸，嗡嗡震颤，却不肯再进分毫。“祖宗当年悖越夏七朝，非为贪生，实为续命。”他忽然开口，语气平静，“越秋太白庚金真君赐我族‘越兵’马像，许以封侯；夏帝赐我‘医悖’马像，命我监制巫蛊；匽燕王赠我‘燕衔金环’图谱，教我铸甲；齐姜氏授我‘兑金九锻’口诀，助我炼刃……可最后杀我族三百口的，是越王亲赐的‘越兵’马像所化青铜巨戟，是夏帝密旨里那道‘悖金当诛’的朱批，是匽燕使者袖中滑落的‘燕衔环’毒丹，更是齐姜氏那位执齐真君亲手熔铸的‘昆吾灶’炉火——烧的是我庆氏幼童骨血，炼的是我族千年气运。”画像中女子白虹一滞，方菱花纹转速稍缓。庆景右手终于落下，轻轻抚过供台边缘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那是用指甲生生刮出的“庆”字，笔画歪斜，深可见木芯。“此字是我弟悦所刻。他死前一日，尚在练‘执革八式’第三式‘断脊’，说若能成，便可斩断帝族金脉，替我庆氏挣得一线喘息。可他没练成。他被越王派来的‘越兵铁骑’围在太平峰顶，身中三十七箭，犹持断剑劈开最后一道‘医悖’幻阵，才力竭而亡。尸首被悬于越都南门七日，头颅至今不知所踪。”他顿了顿，抬眼直视画像：“您若不信，大可唤出他魂魄一问。他既已入画，该知我所言句句凿凿。”画像中银灰双瞳忽然泛起涟漪，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。那层层嵌套的方菱花纹竟次第剥落，露出底下一层更古旧、更黯淡的纹路——竟是无数细小篆文拼成的“悖”字，每个笔画皆由断剑残锋构成。白虹随之黯淡，缠绕之势松懈，最终缓缓沉入画中，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，散在离火余烬里。庆景这才收回手，转身走向殿门。步履依旧平稳，可袍袖之下，左手五指指节已尽数崩裂，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，在青砖地上拖出七道细长血线，恰好对应供台上七枚金果的方位。他踏出玄殿，天光骤然倾泻而下，将他身影拉得极长，直直投向山门外那片翻涌的云海。云海深处，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传来，似有千军万马正于云端列阵，甲胄铿锵，戈矛森森。“师尊。”身后传来清越女声。庆景未回头，只道：“宋源丽到了？”“刚入山门，在迎仙坪等候。”柳行芳立于阶下，玄白赤云法袍被山风鼓荡如帆，眉宇间火气未消，“她带了三十二名金丹修士，其中七人佩‘少宝’徽印，另二十五人皆着‘戊土’玄甲——魏家的人。”刘霄闻自她身侧缓步而出，青袍猎猎，背负神剑鞘中未鸣，却自有冷冽剑意弥漫开来：“西康原那边传讯，魏家戊土子已启‘坤载鼎’，鼎中熔炼七十二道地脉金精，专为压制兑金气机。若他们真要动手……怕不是为观礼，而是为截道。”庆景终于侧首，目光扫过二人：“太平山求金，依古制，当开‘七金坛’，设‘越兵’‘医悖’‘执革’‘昆吾’‘少宝’‘匽燕’‘齐姜’七座主祭台，各奉一尊马像为引，引动天地兑金之气汇聚于峰顶。若有人中途截断金气流转，或毁其中一尊马像……”他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无半分温度：“那便不是破‘七金盟约’，等同向天下所有金德道统宣战。宋源丽敢么？”柳行芳眸光一闪：“她不敢，但魏家敢。戊土克兑金，坤载鼎若开，太平山方圆千里金气尽被浊土所污，届时金丹难成，金光不显，纵有七座祭台，亦是空壳。”“所以……”庆景抬手，指向云海深处那一道隐约可见的赤金色光柱，“她故意选在此时来，只为逼我提前开坛——趁金气未纯，七像未稳，坤载鼎一压，太平山求金必败。而败者，按古制，当削去‘金德道统’名号，门人贬为庶修，山门永禁升金。”刘霄闻忽然开口：“可若……金气已纯呢？”庆景望向云海，目光如电：“方才吞下的，不是‘越兵’金果。它本该在七日后开坛时才服下，以引第一道金气入体。但我提前吞了。此刻我体内金气已破泥丸，直冲玉枕，正与山外七道金脉遥相呼应——越兵之悍、医悖之诡、执革之肃……七种金气在我血脉中奔涌交汇，虽未至圆满，却已初具‘悖金’雏形。”他忽然解下腰间玉珏，抛向柳行芳：“拿去给宋源丽。告诉她，太平山求金，不必七日。三日后，寅时三刻，我自登峰顶，开七金坛。”柳行芳接住玉珏，触手冰凉，却觉一股灼热金气自玉中透出，烫得指尖微颤。她低头一看，玉珏表面竟浮现出七道细微裂痕，裂痕之中，有银灰、赤金、玄黑、苍白等七色流光缓缓流转，如活物般游走不定。“师尊……”她声音微紧，“您这是以身为鼎，强行熔炼七金？稍有不慎，便是金气反噬，神魂俱碎！”庆景已迈步向前，背影融于天光之中：“碎便碎了。总好过跪着等死。”云海翻涌，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后，并非晴空，而是一片混沌金雾，雾中隐约可见七座山峰虚影——越山嶙峋如刃，医山诡谲如瘴，燕山孤峭如钩，齐山雄浑如岳……每一座山峰顶端，都悬浮着一尊模糊马像，或嘶或跃，或伏或驰，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金威。那是……七金祖脉的投影！刘霄闻瞳孔骤缩：“七金祖脉竟被您引动至此？这已超出求金范畴，近乎……逆夺天机！”庆景脚步不停，声音随风飘来：“逆不了天机，只能赌一把命。若我能在三日内，借七金祖脉投影之力，将体内七种金气彻底熔铸为一，成就‘悖金凶虹’真形……那宋源丽带来的三十二人，便不够我割一次喉咙。”云海缝隙倏然闭合。山风卷起，吹散最后一缕离火余烬。玄殿之中，供台上的七枚金果，其中一枚银灰色果子表面，悄然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，裂痕深处，一点血光如星闪烁。同一时刻，天素海，上洊山。庞轻漪指尖轻抚过紫玉簪，簪头雷纹微微发亮。她望着许玄离去的太虚方向，良久，才低声对虚空道：“徐珍玲前辈，您既已现身，何不露一面？”太虚无声。她却忽然抬手，指尖凝出一滴紫雷，悬于掌心，雷光映照下，她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紫芒：“夔龙前辈的信物，我确已验过。可您让溟度龙王来此，真只为问‘启决’？还是……想借他之口，探一探‘洊合之位’是否真的与剑道有关？”雷滴无声爆开，化作点点紫星消散。远处，那道堵在上洊山门户的真火道标，忽然剧烈波动起来，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，随即猛地收缩、坍塌，最终化作一粒赤红火种，倏然没入庞轻漪眉心。她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瞳中紫芒已褪，唯余一片澄澈清明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她喃喃，“启决，不是‘启剑之决’。当年真君证道，根本未用震雷神通，而是以一柄无鞘之剑，斩断了整片天素海的劫雷脉络……剑出，雷寂；剑落，海平。”她抬手，指尖划过虚空，一道细如游丝的银色剑痕凭空浮现，只存一瞬，便被周遭雷霆吞没。“难怪您不愿让我等知晓……”她轻叹，“因那剑道，早已失传。而今世上，唯有溟度龙王，体内藏着一道真正的‘社雷劫罚’本源——那才是开启‘启决’的唯一钥匙。”风雷呼啸，紫电流转。庞轻漪转身，缓步走入雷光最盛处。身影渐隐时，她袖中滑落一卷泛黄竹简，竹简上墨迹斑驳，唯有一行小字清晰可辨：【剑出无鞘，雷寂海平；启决之钥，不在山门，而在龙心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