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阴山。此山极高，隔绝风雪，笼罩在了一片玄妙阴阳之气中，阴沉晦暗，多见乌青色的悬崖峭壁、深谷低壑，一片幽深景象。不时有紫袍修士御风往来，谈笑随意，大都是修在十二炁的人物。山中共...庆景指尖抚过金盘边缘，那七枚金果表面浮起细密金纹，如活物般游走于果皮之下。他忽地屈指一叩，清越之声震得殿中离火余烬簌簌而落，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淡金色符印，倏然没入画像女子眉心。银灰双瞳骤然亮起，白虹如蛇昂首，整幅画像竟似活了过来——执金锋的女子缓缓抬眸，目光穿透千年时光，直刺庆景眼底。“悖越夏七朝……”她唇未启，声已至，“你庆氏当年跪在越王阶下，捧着庚金印玺发誓效忠，后来又在夏廷丹墀前割腕歃血，说要为帝族铸一口镇国剑。如今这剑呢？埋在太平山底，还是熔进了你庆漳腰间那柄新锻的丙火剑里？”庆景脊背微僵，却未低头。他反手将手中银灰金果捏碎，金屑簌簌坠入香炉，霎时腾起一柱青金香烟，缭绕成半截断剑之形。“祖宗若在，当知我庆氏存续之难。”他声音低哑，却字字如凿，“越秋太白庚金真君陨于北海社雷劫时，我族三十七位筑基尽数化为飞灰；执革真君坐化前，夏廷以‘悖逆不祥’为由，夺我族三百里灵田、焚我藏经阁十七层……您留下的《悖金七式》，如今只剩四式残篇，连招式名都蚀烂了半边。”画像中女子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道白虹自她袖中激射而出，缠住庆景左腕——皮肤寸寸龟裂，露出底下森然金骨。他额角青筋暴起，却咬牙不动，任那白虹啃噬血肉，直到金骨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方菱纹路，与画像中瞳纹完全一致。“很好。”女子声音渐冷，“血脉未断，纹未溃，尚可承‘悖’字。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有惊雷炸响。庆景霍然转身，只见太平峰顶云海翻涌，七道白虹如巨蟒破空而来，每一道虹光中都裹着一尊丈许高的青铜神像——持戈者、执钺者、负弓者、掌斧者、擎盾者、握殳者、擎戣者，七具神像足踏星斗，甲胄缝隙里渗出灼灼金焰，竟将整座玄殿映得如同熔炉！“兑金七象？”庆景瞳孔骤缩。这分明是古越国祭祀战神的秘仪，早该随越秋真君陨落而绝迹。可此刻七象眼中金焰跳动，竟与画像中白虹同频明灭。“宋源丽！”庆景厉喝。云海骤裂，一位杏黄华服女子踏虹而至。她指尖拈着半片焦黑竹简，上面朱砂写的“悖”字已被烧去半边，唯余扭曲笔画如蛇挣扎。“庆真人好记性。”她轻笑一声，竹简抛向空中，轰然爆开成漫天火星，“可惜这‘悖’字，本该写在夏廷玉牒上，如今却只能刻在你族儿孙的骨头缝里——庆漳那孩子今日在赤云山试剑，劈开了三道庚金锁链，倒真有几分越秋真君当年的凶悍。”庆景袖中手指悄然掐诀，一缕混沌气悄然渗入地面。远处太平峰底传来闷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岩浆深处苏醒。“他劈开锁链时，可听见锁链里封着的哭声？”庆景忽然问。宋源丽笑容一滞。“那是越秋真君麾下七十二校尉的魂魄。”庆景缓步上前，靴底踩碎几片金果残屑，“当年你们宋氏献计，说要用活人魂魄祭炼‘悖金锁’，才能镇住越秋真君残留的庚金煞气。我庆氏亲手把校尉们绑上祭坛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七尊神像，“如今他们成了神像里的金焰，而你宋氏，正用这金焰炼制登仙梯。”宋源丽脸色终于变了。她猛地抬手，杏黄广袖卷起狂风，欲卷走空中残余火星。可那些火星却如活物般扑向七尊神像，瞬间融入金焰——刹那间，所有神像眼眶中金焰暴涨，竟齐齐转向庆景，七道目光如刀劈来！“找死！”宋源丽怒叱。庆景却闭上了眼。就在金焰即将临体的刹那，他后颈处突然浮现一枚暗金印记，形如断裂的剑柄。印记亮起的瞬间，七尊神像齐齐一震，脚下云海翻涌成漩涡，竟将宋源丽卷入其中！她杏黄身影在漩涡中急速缩小，最后化作一点金芒，被吸入庆景后颈印记之中。玄殿重归寂静。庆景缓缓睁开眼，瞳中银灰光芒已褪，只余一片沉沉墨色。他抬手抹过脖颈，印记消失无踪，唯有一道细微血线蜿蜒而下。“祖宗……”他对着画像低语，“您当年斩断夏廷敕封的金绶带时，可曾想过，这断带会变成捆缚后人的锁链？”画像中女子沉默良久，白虹忽然收束，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小剑，悬浮于庆景眉心前三寸。“悖金非悖命，而是悖理。”她声音如金石相击，“夏廷说天命在庚，我偏要证道于辛；越王说剑道属金，我偏将雷法刻入剑脊——庆景，你缺的不是金果，是敢把金果碾碎喂给山灵的胆子。”庆景蓦然抬头。殿外风声骤紧，丙火光焰疯狂暴涨，竟在太平峰顶凝聚成一只巨大火鸟轮廓。火鸟双翼展开，遮蔽半边天穹，翎羽间金纹流转，赫然是七种金德符文交织而成！“昆吾灶？”庆景冷笑，“翁鹏兴竟真敢来。”话音未落，火鸟仰天长鸣，一道赤金光柱自天而降，直贯太平峰顶。光柱中浮现出翁鹏兴身影，他手中托着一尊青铜小鼎，鼎口喷吐烈焰，焰中隐约可见无数金铁熔铸的兵器虚影。“庆真人！”翁鹏兴声音洪亮如钟，“奉少宝道统之令，特来观礼兑金求证！此鼎乃昆吾灶核心，可助你熔尽体内杂驳之气，凝纯金丹——但需以庆氏血脉为薪，燃尽三世因果！”庆景凝视那鼎，忽然放声大笑。笑声震得殿中梁木嗡嗡作响，连画像中白虹都随之摇曳。“翁真人可知，太平山地脉深处，埋着越秋真君一截指骨？那指骨里封着社雷劫罚之气，专克金德修士……”他抬手一指峰顶火鸟，“你这昆吾灶，烧得越旺，越会引动地脉雷煞！”翁鹏兴面色微变，手中青铜鼎颤动起来。果然，火鸟轮廓开始扭曲，双翼边缘泛起幽紫电光——那是社雷劫罚特有的色泽！“你……”翁鹏兴声音发紧。“我庆氏存续至今，靠的从来不是顺从。”庆景缓缓解下腰间佩剑，剑鞘上七道凹痕清晰可见，正是当年七十二校尉被缚时留下的指印。“今日我不求金丹，只求一诺。”他横剑于胸前，剑尖指向画像中女子。“请祖宗赐我‘悖’字真意——若天命在庚，我便以辛为刃；若金道属锐，我偏要钝其锋；若登仙须循阶而上，我庆氏便要劈开这天阶，让后来者踏着断梯而上！”画像中女子久久未语。白虹在她指尖盘旋，渐渐凝成一枚暗金符印，印面既非方菱，亦非篆隶，而是一道歪斜裂痕，仿佛强行撕开的天地缝隙。“接印。”她只吐二字。庆景毫不犹豫伸手去接。指尖触到符印刹那，整座玄殿轰然坍塌！金砖化粉，梁木成灰，唯有那尊灰金供台岿然不动。庆景站在废墟中央，周身金焰暴涨，却非纯粹金色，而是在金焰深处翻涌着幽紫雷光——社雷劫罚之气竟与金焰交融，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金焰！“悖金……”翁鹏兴骇然失色，“你竟敢引社雷入体？！”庆景未答。他缓缓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——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暗金符印，与画像所赐一模一样。随即他右手执剑，竟朝自己左臂斩下！剑锋过处，断臂并未滴血，反而喷涌出炽白金焰。那截断臂在空中化作七道流光，分别射向七尊青铜神像。神像眼眶中金焰暴涨，竟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！吼声中，七道白虹自神像口中喷出，彼此交缠，最终在庆景头顶凝成一柄巨剑虚影——剑身布满裂痕，却有幽紫雷光在缝隙中奔涌不息。“悖金七式，第一式……”庆景声音沙哑，却如金铁刮过玄铁，“【裂天】。”巨剑虚影轰然斩下！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只有一道无声裂痕自太平峰顶蔓延而下——裂痕所过之处，云海分作两半，山石静默崩解，连空间都微微扭曲。当裂痕抵达山脚时，竟生生劈开一道百丈深渊，深渊底部，赫然露出一截泛着幽紫光泽的指骨！“越秋真君指骨……”翁鹏兴踉跄后退，“你竟把它……”“不是它。”庆景抬脚踏入深渊，金焰包裹全身，幽紫雷光在脚下铺成一条小径。“这截指骨里封着的不是社雷劫罚，而是越秋真君当年未散的意志——他至死都在悖逆天命，所以他的残念，比任何金丹都更接近大道。”深渊底部，指骨缓缓悬浮而起。当它靠近庆景时，指骨表面幽紫光芒大盛，竟与庆景周身混沌金焰共鸣！无数画面涌入庆景识海：越秋真君立于北海冰川之巅，手持金锋剑斩向天幕；七十二校尉跪伏于地，以魂魄为引，将社雷劫罚强行纳入剑脊；最后一幕，是越秋真君将断剑插入自己胸膛，鲜血化作七道白虹，射向太平山七处山峰……“原来如此。”庆景喃喃，“悖金非悖命，而是悖道——以己身为炉，以众生愿为薪，煅烧出一条新道。”他伸手握住那截指骨。刹那间，幽紫雷光与混沌金焰彻底交融，庆景周身浮现出七十二道虚影——皆是披甲持戈的校尉，他们齐齐单膝跪地，将手掌覆在庆景背上。七十二道魂力汇入他体内，庆景原本墨色的瞳孔中，竟开始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方菱纹路，与画像中女子一模一样！“庆景！”翁鹏兴厉喝，“你疯了？引校尉残魂入体，必遭反噬！”庆景却笑了。他抬头望向天穹，那里云海早已散尽，唯有一轮惨白大日高悬——正是元罗星辉移开后显露的真正天象。“翁真人，你看错了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这不是反噬……”他缓缓摊开右手。掌心之上，静静躺着一枚金果。不是银灰，不是赤金，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色泽——金中透紫，紫里藏雷，表面浮动着七十二道细微白虹。“这是……”翁鹏兴喉结滚动。“悖金果。”庆景轻声道，“以校尉魂为壤，社雷劫为露，越秋意志为种，庆氏血脉为根……结出的第一枚悖金果。”他张口吞下。金果入口即化，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力量在体内炸开！庆景身体剧烈颤抖，皮肤下浮现出无数道幽紫纹路，每一道都如活蛇游走。他猛地仰天长啸，啸声中竟夹杂着七十二道不同音调的战吼！啸声所及之处，太平峰七处山峰同时震颤，七道白虹冲天而起，在高空交汇成一张巨网，网眼之中，赫然是七十二校尉的面孔！“悖金七式，第二式……”庆景双目尽赤，瞳中方菱纹路疯狂旋转，“【织网】。”翁鹏兴脸色惨白。他忽然明白，庆景根本不是在求金丹——他是在以整个太平山为炉，以七十二校尉残魂为引，以越秋真君指骨为薪，煅烧出一门全新的金德大道！而此刻，那张由白虹织就的巨网正缓缓收缩，网眼中的校尉面孔齐齐转向东方——那里，正是赤云山方向。庆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：“庆漳……你劈开的三道庚金锁链，不过是开始。”他抬手一招，七十二道白虹如丝线般收回体内。当最后一道白虹没入眉心时，庆景周身混沌金焰骤然内敛，化作一层薄薄金膜覆盖全身。金膜表面，幽紫雷光如血脉般搏动，七十二道方菱纹路若隐若现。“翁真人。”庆景转头看向废墟边缘的翁鹏兴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少宝道统若想观礼，不妨随我去赤云山——那里，才是真正的兑金求证之地。”他一步踏出，脚下深渊自动弥合。当身影掠过翁鹏兴身侧时，留下最后一句低语：“告诉宋源丽……她烧掉的那半片竹简，我已在校尉魂火里，补全了剩下的‘悖’字。”翁鹏兴怔在原地，手中昆吾灶青铜鼎嗡嗡震颤，鼎口喷出的金焰竟也染上了一丝幽紫。他望着庆景消失的方向，喃喃自语：“悖金……悖金……原来不是悖逆金德，而是……悖逆‘金德’二字本身。”太平峰顶，风卷残云。废墟中央，灰金供台依旧完好。供台之上，金盘里剩下六枚金果。其中一枚赤金色果子表面，竟缓缓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——与庆景掌心那枚悖金果上的裂痕，分毫不差。而在供台最角落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灰色果子。果皮粗糙，毫无光泽，表面甚至爬着几道蛛网般的细纹。若仔细看，那纹路竟隐隐构成一个歪斜的“悖”字。风过处，青灰果子轻轻晃动，仿佛在等待某个人，将它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