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宸此话一出。茶室内的气氛立刻凝滞。卫厄沉默了片刻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：“小伤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道：“上次在舟山副本，为了掩护撤退，强行开启‘大卫王’的神王护...河神庙，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船队靠岸时，天光初破云层，金线刺破薄霭，照在庙前那口古井上——井沿青苔被染成琥珀色，井水却幽黑如墨，倒映着天光，却不见底。林宸踏出船头，足尖未沾水，一缕王气悄然荡开，井水忽地翻涌三寸，又倏然平复，仿佛叩首。身后，哪吒已迫不及待甩开众人，捧着【七猖诡兵】卡牌蹲在庙后荒坪上，小手一拍地面：“出来！都给本帅滚出来！谁最后一个冒头，抽筋剥皮晒干当旗杆！”话音未落，阴风骤起，十七道黑影“砰砰砰”接连炸开，落地成形——有独目獠牙、腰缠蛇骨的赤面鬼将；有三头六臂、手持断戟的铁甲尸魁；更有半身腐烂、腹生人面的畸变厉卒。七猖之名，非虚妄：猖狂、猖獗、猖悖、猖戾、猖晦、猖魇、猖祟，七种恶念凝成七种形态，个个眼泛血光，嘶声低吼，周身煞气浓得能滴下黑雨。哪吒却只咧嘴一笑，从袖中抽出混天绫残片——那不是真正混天绫，而是林宸以孟婆所赠的忘川水为引，融炼一截旧日神纹所制的仿品，虽无翻江倒海之威，却自带一道“缚魂锁魄”的冥律印记。他抖手一扬，红绫如活蛇腾空，瞬息化作七道火线，精准缠住七将脖颈。“脖子痒不痒？”哪吒歪头，粉嫩脸蛋上笑意纯真，“痒就对了——那是你们的命脉在烧。”话音未落，七将齐齐闷哼，眼中凶光竟真如烛火被风扑灭，颤了几颤，竟浮起一丝本能的畏惧。他们不是怕痛，是怕那红绫上流转的、与冥府判官印同源的气息——那是生死簿上朱砂未干的勾画，是比地狱酷刑更令鬼神战栗的“定数”。哪吒拍拍手：“好，第一课：站军姿。不许眨眼，不许喘气，不许想娘。谁动一下，我就把你们的‘想’字，从魂里剜出来。”十七双鬼眼瞪得溜圆，连呼吸都凝滞成霜。林宸立于庙门石阶之上，并未干涉。他目光掠过哪吒挺直的背影，又落向庙内深处——那里，雷震子正被一道青铜锁链捆在青铜鼎内，鼎腹刻满镇魂铭文，鼎口封着三张【静默符】。雷震子双翅萎靡，雷光黯淡，可眉心那枚竖眼却始终微睁，瞳孔深处，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，既不熄灭，也不蔓延。“还在等。”林宸轻声道。“等什么？”姬夫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侧，素手轻挽发丝，眸光如春水映月，“等他开口求饶？”“不。”林宸摇头，指尖拂过腰间湛卢剑鞘，“他在等一个‘信’字。”姬夫人微怔。林宸缓步下阶，停在青铜鼎前三步之外。他未施压，未催逼，只是解下腰间剑，轻轻放在鼎沿。铮——一声清越龙吟，自剑鞘溢出，不刺耳，却如古钟撞响于人心最幽微处。鼎内，雷震子竖眼猛地一缩。那声音，不是剑鸣。是雷音。是当年昆仑山巅，玉虚宫外，元始天尊讲《太初雷经》时，万雷垂首、天鼓自鸣的第一声雷音。雷震子喉结滚动，第一次，发出沙哑人声：“……你听过《太初雷经》？”林宸不答，只抬手，揭去一张【静默符】。符纸燃尽，灰烬如蝶。“我听过。”林宸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雷印，“在雷部司职三百年，掌三百六十道天雷簿录。你被贬下界前，是我亲手将你名字从‘雷霆正神’名录中划去。”雷震子浑身剧震，双翅簌簌发抖，那点幽蓝火苗骤然暴涨，几乎要焚穿瞳孔：“……不可能！那名录早随封神台崩毁而湮灭！你怎会——”“因为我不在名录上。”林宸淡淡道，“我是誊录者，也是焚卷人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刺入雷震子竖眼深处：“你怨纣王无道，恨姜尚徇私，可你可曾想过——当年鹿台焚书，那一把火，烧掉的不只是竹简，还有三千条未及昭雪的冤魂状纸？你替天行道，可你的雷，劈死过几个真奸佞？又误伤过多少守节妇、耕读郎？”雷震子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声。“你执念太深，反倒忘了雷的本意。”林宸弯腰，拾起鼎边一块青砖碎块，指尖一抹，砖面浮现细密雷纹，“雷，是惊蛰，是唤醒，不是诛杀。你劈错了方向，也劈错了时辰。”他将青砖轻轻推入鼎内。砖入鼎，无声。可雷震子却如遭九天神雷贯顶，整个人僵直如石，竖眼中的幽蓝火苗“噗”地一声，熄了大半，唯余一点将灭未灭的灰烬。姬夫人屏息望着这一幕。她见过林宸运筹帷幄，见过他挥剑斩蛟，却从未见他用言语为刀，剖开神魂如此精准、如此……慈悲。慈悲，而非宽恕。“他需要的不是赦免。”姬夫人忽然明白，“是‘重录’。”林宸颔首：“不错。雷部名录可焚，但天道纪年不可篡。我要他亲手，把那三千份冤状，一笔一笔，补录进新册。”他转身，对姬夫人道：“麻烦夫人，取【轮回墨】、【判官笔】，再备一方【归真砚】。”姬夫人福身领命，未问缘由。她知道，林宸要做的，不是审判雷震子，而是给他一次重写神格的机会——以赎罪为墨，以悔悟为砚，以重录为契，将暴烈雷霆，锻造成润物无声的甘霖。此时，药房方向传来孙思邈激动的呼喊：“主公！成了！快来看！”林宸与姬夫人循声而去。药房内，原本堆叠如山的象鼻神血肉，已被剔除污秽，仅余最精纯的一团，约莫拳头大小，通体莹白，如初雪凝脂，表面浮动着极淡的金芒——那是被孙思邈以《千金翼方》中失传的“涤魂引”秘法，反复淬炼七七四十九遍后的成果。“此物，老夫暂名‘涅槃髓’！”孙思邈须发皆张，手指颤抖地指向玉匣，“主公请看！”他掀开玉匣盖。匣中，那团涅槃髓缓缓旋转，每转一圈，便有一缕极细的金线逸出，在空中凝而不散，织成一幅微缩星图——北斗七星，清晰可见。“它认主了！”孙思邈声音发颤，“老夫以自身精血为引，试探其性，它竟自发衍化北斗护持之象！主公，此物已通灵性，且只认您一人血脉！”林宸伸指，轻轻点向那缕金线。指尖触碰刹那——嗡！整座药房灵气沸腾！玉匣中涅槃髓骤然爆发出温润光芒，那北斗星图倏然放大，悬于半空，七颗星辰依次亮起，最后一点星光，稳稳落在林宸眉心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，顺指尖直灌百会，又奔涌四肢百骸。林宸眼前光影变幻：他看见自己站在昆仑墟巅，脚下是崩塌的封神台，台基裂痕中，钻出无数青翠嫩芽；他看见自己立于西湖之畔，手中湛卢剑锋所指，不是妖邪，而是一片焦土，剑气落下，焦土翻涌，顷刻间绿意盎然，万花怒放；最后，他看见自己盘坐于河神庙最高处，身后并非神像，而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——卷上无字，唯有山河奔流，稻浪翻涌，孩童嬉戏，老人安卧……“这是……道途显化？”姬夫人失声。林宸缓缓收回手指，眸中星辉未散：“不是道途。是承诺。”他看向孙思邈：“老先生，用这涅槃髓，制【甘霖卡】。”“甘霖卡？”孙思邈一愣，“非疗愈，非攻击？”“对。”林宸目光沉静，“效果只有一条：洒落之处，枯木逢春，死水复流，病者自愈，恶者生愧。它不杀人，只唤醒生机与良知。”孙思邈怔住，随即老泪纵横，扑通跪倒：“老朽……终于等到这一天！主公此心，堪比上古圣王！老朽愿倾尽毕生所学，只为铸此一卡！”林宸扶起他：“不必跪。只需记住——此卡所洒，非雨露，乃民望。”就在此时，庙外忽起异响。不是风声，不是水声。是歌声。苍凉、高亢、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，又裹着江南烟雨的悱恻，自湖面悠悠飘来，穿透庙墙，直入众人耳中：“壮志饥餐胡虏肉，笑谈渴饮匈奴血……驾长车，踏破贺兰山缺！”声音未歇，又一道清越女声应和，如昆山玉碎：“三十功名尘与土，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，白了少年头，空悲切！”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，在庙宇上空交汇、碰撞、最终竟奇异地融为一体，化作一道恢弘浩荡的意志洪流，轰然撞向河神庙正殿！轰隆——！殿门未开，门槛却应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，缝隙中，金光与墨色交织，缓缓浮起一尊半尺高的青铜小印。印钮为双龙交缠，印面篆刻四字：【还我河山】林宸瞳孔骤缩。姬夫人失声：“岳武穆！李清照！他们……竟以歌为契，主动来投？”孙思邈抚须大笑：“妙啊！主公刚立‘甘霖’之志，忠魂烈魄便闻声而至！此乃天心所向，民心所归！”林宸快步上前，伸手欲接那青铜印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印面金光暴涨，竟在半空投下一幅虚影——正是岳飞披甲横枪，立于风波亭外雪地，身后，李清照素衣执笔，砚中墨汁翻涌如血。岳飞虚影目光如电，直刺林宸双眼：“吾等不求香火，不索供奉。唯问一句——”李清照虚影提笔，墨汁滴落，化作灼灼火焰：“汝持湛卢，可斩贪官？”岳飞横枪顿地，声震屋瓦：“汝掌甘霖，可润苍生？”两人目光如两柄利剑，悬于林宸眉心，不容回避。林宸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拔出湛卢剑。剑身出鞘三寸，寒光如水，映出他眼中坚毅：“请看。”他手腕轻抖，剑尖斜指地面。嗤——一道无形剑气没入青砖。刹那间，砖缝中，一点嫩绿顶破坚硬，舒展两片细叶，在殿内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林宸收剑入鞘，声音平静如初：“剑锋所向，非在颈项，而在腐朽根系。甘霖所洒，不在庙堂，而在田垄沟渠。”虚影沉默。片刻后，岳飞虚影缓缓颔首，李清照虚影提笔，在空中挥毫，墨迹未干，已化作一行金字，烙于青铜印侧：【此印不镇邪，唯证心】金字落定，虚影消散。那方青铜小印，再无金光墨焰，只余温润古意，静静躺在林宸掌心，轻若无物，却重逾千钧。林宸将印收入怀中，抬头望向庙外——湖面晨雾已尽数散尽，朝阳喷薄，万道金光泼洒于粼粼波光之上，恍若一条条通往天际的金桥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，姬夫人那句“冤家，早点回来”，想起哪吒蹲在荒坪上训斥七猖兵时龇牙咧嘴的凶相，想起孙思邈抱着涅槃髓时孩子般的笑容。这乱世如渊，妖诡横行，可总有些东西，比鬼神更顽固，比诅咒更绵长。比如一柄等待明主千年的剑。比如一首穿越时空的词。比如一群不肯散去的魂。比如，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林宸握紧怀中青铜印，转身，对众人道：“传令下去——”“今日起，河神庙开山门。”“凡我治下，鳏寡孤独者，可入庙领粥；冻馁垂死者，可入药房求医；蒙冤难诉者，可于庙前击鼓三声。”“我要这庙宇，不单是神坛。”“更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哪吒的方向，扫过药房，扫过青铜鼎，最后落回姬夫人含笑的眼眸。“——人间的，最后一座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