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鉴的命运已经可以预测到。当初自然道主当面就把林东来搬弄了，让林东来坐实了青木长生真君转世之身的位置。若非大椿道主让复活了真灵，只怕林东来如今也是这般浑浑噩噩。林东来便不再把目...腹中胀气翻涌，如春雷滚过地脉，林东来搁下朱砂笔，指尖按在紫檀案几边缘，指节微微发白。窗外竹影摇晃，风过处带起三两片青叶，簌簌落于檐角铜铃之上，叮咚一声，竟似敲在丹田深处——那声音不响，却震得他脐下三寸一跳，仿佛有条细小金鳞游过气海漩涡，尾尖轻轻一摆，搅乱了原本匀停的周天火候。他闭目片刻，呼吸徐缓，引少阴灯火自命门升，沿督脉而上，至玉枕微滞，复又沉入膻中，化作一点温润光晕，缓缓熨帖五脏六腑。胀气未消，却不再冲撞，只如溪流绕石，悄然退去。这不是病，是灵脉晋升四阶后，地气反哺太渊福地所生的“地息回潮”。三年多来，四万八千里山河被重新梳理，龙脉归槽，水口收束，地脉如活物般吐纳吞吸，每到子午二时，便有一股浑厚土德之气逆冲而上，直灌太渊水月福地根基。寻常修士若沾此气，轻则昏沉欲睡，重则脾土壅塞、神思昏聩；唯林东来以少阴灯火为引，借火生土、土载火德之理，将这股莽撞地息，炼作灯油薪柴，反成修行资粮。桑巧推门进来时，正见他唇角微扬，指尖捻着一粒青梅核，在案上轻轻一叩。梅核裂开，露出内里半枚微缩的葫芦藤纹，藤蔓蜿蜒，结出三枚玲珑小果，果皮泛着青灰水光——正是新炼的“地息凝珠”，一枚可镇百里地气躁动，三枚合用，足以平复一处小型灵脉暴走。“师兄，天明醒了。”桑巧将一盏温热的茯苓桂圆羹放在案角，碗底压着一枚素笺，墨迹犹新，“他说……第一句话，是问‘灯芯草可还活着’。”林东来眸光微动，伸手取过素笺。纸页背面，赫然浮出一行淡金色篆字，非墨非朱，乃是神识烙印，隐隐透出涅槃火灼烧过的焦痕：“灯芯草枯，我心未熄；灯油已满，只待灯盏。”他指尖摩挲那行字，忽而低笑：“好个灯芯草……当年在造化青莲胎中，他脐带缠绕的，便是我亲手栽于水月福地边的一丛野灯芯草。后来青莲开绽，草茎枯尽，唯余一截根须裹着他初生神魂，沉入地脉三载，方才破土而出。原来他记得。”桑巧垂眸：“他记得的，怕不止这些。昨夜子时，他独自登临太渊峰顶，观星良久。弟子远远守着，见他指尖点向苍龙七宿，不是掐算，而是……校准。仿佛那北斗悬于天幕，本就是他手中一盏未燃的灯。”林东来颔首，起身推开窗棂。窗外云海翻涌，太渊峰巅隐现一角琉璃瓦脊，在晨光中泛着幽蓝水色——那是水月福地真正开辟后的显形。希微真人以[山水真灵业位图]为骨，引九道地脉支流为血，再融三千六百尊水月镜魄为肌理，硬生生在太渊绝顶凿出一方悬浮洞天。此刻福地尚未完全稳固，边缘云气时聚时散，宛如美人半掩面纱，却已能窥见其中景象：千亩莲池铺展如镜，池心一座白玉灯台高耸入云，台基刻满覆火真文，台顶空无一物，唯余三寸灯座，静待灯盏成型。“灯座已备，灯芯尚存，灯油充盈……”林东来负手而立，目光越过云海，落在远处青峦起伏的葫芦岭，“只差一盏灯盏。”话音未落，山门外忽有剑光撕裂长空，银白如电，直坠山门石阶。守山弟子刚要喝问，那剑光已敛，化作一名灰袍青年，面容清癯，腰悬一柄无鞘短剑，剑身黯淡无光，唯剑锷处嵌着半枚残缺玉珏，隐约可见“添筹”二字。他足尖点地，未扬尘埃，拱手向太渊峰方向深深一揖，声如古钟：“晚辈李天明，求见林师叔。”林东来未答，只抬手虚引。刹那间，太渊峰顶云气骤然旋转，一道澄澈水光自福地深处升起，凝成虹桥，横跨千丈深谷，稳稳落于青年足下。李天明步履沉静，踏虹而上，每行一步，脚下虹桥便亮起一盏青莲灯影，共七十二步，七十二灯，连成一条星火长路。他入水月福地，并未直趋玉台，反而绕行莲池一周，最终停在池畔一株半枯的灯芯草前。那草茎焦黑蜷曲，根部却钻出三缕嫩白新芽，芽尖托着米粒大小的露珠，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毫光。李天明蹲身，指尖轻触露珠，露珠倏然腾空，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灯盏，盏壁薄如蝉翼，内里空空如也，却自有清辉流转，映得整片莲池波光粼粼。“灯盏成了。”桑巧轻声道。林东来却摇头：“不，这只是‘灯盏之形’。真盏需五行俱全，陶瓷为体，玉石为骨，金饰为焰，木芯为引，水油为薪——如今只具其形，未得其神。”话音方落，李天明已盘膝坐于灯芯草旁，双目微阖。他额间忽有火光跃动，非赤非金，而是熔金与琉璃交织的奇异色泽，正是涅槃火相。火焰无声燃烧，将他周身衣袍尽数焚尽，却未伤皮肉分毫。灰烬飘落处，竟凝成细密瓷粉，簌簌覆于白玉灯盏表面，盏身渐显温润釉色，隐现青莲暗纹。“他在炼体为瓷。”桑巧呼吸微滞。“不全是。”林东来目视远方，“他是在以涅槃火，重演造化青莲初开之象——青莲属木，火中生木，木生火德，火德反哺青莲。这是借假修真，以身为窑，烧炼本命灯盏。”果然，瓷胎初成，李天明左手五指蓦然崩裂，十道血线射入灯盏，血线入盏即化为赤红玉石，自盏底向上攀援，凝成灯盏筋络。血尽指愈，指骨缝隙间却钻出纤细桑枝，枝头绽放三朵芙蓉花，花瓣簌簌剥落，化作金箔，贴附于玉石筋络之上，燃起缕缕金焰。“桑木为芯，芙蓉为引，金焰为饰……”桑巧喃喃，“还差天上水。”林东来抬手，朝天一招。霎时间，云海翻涌如沸，太渊峰顶忽降甘霖。雨丝细密，却不沾衣，尽数汇入莲池，又自池中腾起，凝成一条晶莹水链，蜿蜒注入白玉灯盏。水入盏中，并未漫溢，反而如被无形之力牵引，在盏内缓缓旋转，形成微型漩涡，漩涡中心，一点青芒悄然凝聚——正是春雨润物、灯油生光之象！灯盏嗡鸣，通体大放光明，青、白、赤、金、玄五色轮转，终归于温润暖黄。李天明睁开眼，眸中无悲无喜，唯有一盏微缩灯火静静燃烧，灯火之下，倒映出整座水月福地山川湖泽，纤毫毕现。“成了。”林东来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你已证紫府第三道基‘天上水’，亦炼成本命灯盏。但此盏尚未圆满，因你尚缺一道‘心灯’。”李天明起身，拂去衣上微尘，声音清越如磬：“心灯何须外求？弟子脐下三寸，自有长明不灭之火。”他撩开衣襟，袒露小腹。那里皮肤完好，却隐隐透出内里光芒——一点豆大灯火，正静静悬浮于丹田气海之上，灯火摇曳，映照出无数细小幻影：有青莲初绽，有灯芯抽芽，有剑光裂空，有玉珏残影……最后所有幻影坍缩，凝成一枚小小葫芦，葫芦腹中，盛着半盏清水，清水之上，浮着一叶灯芯草。林东来瞳孔微缩：“混元边才……”李天明颔首：“前世添筹真人，穷尽毕生之力，欲炼一盏可照彻三界、永劫不熄的‘混元心灯’。临终前悟得，灯不在外，而在心源；心若混元，灯自长明。弟子今日所炼，非器物之盏，实乃心灯之形。葫芦盛水，灯芯为引，水火既济，阴阳并火——此即混元边才之道的雏形。”空气骤然凝滞。桑巧脸色微变，下意识退后半步。混元边才，乃自然道主亲传大道，飘渺宗上下皆知，此道修至极境，可化身天地经纬，执掌万物生灭。林东来虽挂靠小椿道主，得其庇护，可若宗门之内，竟有人自行参悟此道，且与自然道主所传同源异流……这无异于在虎口拔牙，火中取栗。林东来却笑了。笑声不高，却震得满池莲花齐齐摇曳，莲瓣纷纷离枝，悬浮半空，组成一幅巨大星图——正是苍龙七宿方位。“好。”他赞道，一字如雷，“不愧是添筹转世。你既悟得心灯，便该明白，混元边才，从来不是独善其身之道。它需万千灵脉为薪，需亿万生灵为油，需天地为灯座，日月为灯罩——你一人之灯，纵能照彻己身，终难烛照乾坤。”李天明仰首，目光穿透云海，望向天穹深处：“所以，弟子恳请师叔，允我入葫芦岭。”林东来笑意更深：“你要去那里？”“四阶灵脉，根基在葫芦岭。”李天明声音沉定，“弟子欲以心灯为引，遍照岭中每一寸地脉，将混元边才之道，种入灵脉本源。使灵脉自身，亦生灯火——此灯不照人，只照地气；不燃神魂，但燃灵机。待他日地气生火，火育灵机，灵机反哺山河，山河自生灯火……那时，四万八千里山河，处处皆为灯盏，人人皆可点灯。”桑巧失声：“你……你想把混元边才，炼成地仙农事？！”“有何不可？”李天明转身，面向林东来，深深一礼，“地仙者，耕云播雨，调和阴阳，使万物各安其位。混元边才，本就是天地经纬之道。经纬者，纵为经，横为纬，织就山河锦绣——这不正是最本真的地仙之务么？”林东来久久未言。他望着青年挺直如松的背影，望着莲池中那盏五彩流转的灯盏，望着云海彼端若隐若现的葫芦岭轮廓……忽然想起三年前灵脉晋升那夜，自己站在太渊峰顶，看地气如龙奔涌，听万籁俱寂中一声清脆裂响——那是第一株四阶葫芦藤，破土而出的声音。原来种子早已埋下，只是无人听见破壳之声。“准了。”林东来拂袖，一道青光没入李天明眉心，“此乃[地脉耕火诀]，是我参悟少阴灯火、结合葫芦岭地气特性所创。它不炼神通，只教你怎么跟土地说话，怎么听藤蔓呼吸，怎么让灵脉在你掌心，像稻穗一样低头。”李天明躬身受诀，额间青光流转，瞬间贯通神魂。他再抬头时，眸中灯火已悄然变化——那豆大火苗旁，分明多了一缕青色火苗，细若游丝，却坚韧无比，如春藤缠绕灯芯，又似葫芦藤蔓攀援而上。“还有一事。”林东来忽然道，“石明伤势未愈，道基蒙尘。我观他命格，火土偏盛，却缺一味‘润下’之水。你既通天上水之象，可去药圃，取三枚青梅，以心灯焙之，梅核不裂，内蕴水光，名曰‘青梅润’。每日一枚，服满三十六日，可助他涤荡道则浊气。”李天明郑重应诺。转身欲行，忽又止步：“师叔，弟子斗胆问一句——若自然道主知晓此事，会如何？”林东来望向天际，云海翻涌，恰如巨浪拍岸。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钉，凿入虚空：“他若来问，我便告诉他：飘渺宗的地仙，只会种田。种的是葫芦，结的是灯；浇的是地气，长的是心火；收的是灵机，点的是长明。”风过太渊，万莲俯首。李天明踏虹而去，背影融入葫芦岭方向的苍翠云霭。林东来独立窗前，指尖拈起案上那枚青梅核，轻轻一捏。咔嚓。梅核应声而裂，内里没有果仁，只有一滴晶莹水珠，水珠之中，倒映出整座飘渺宗山门，山门之上，一盏无形灯火，正悄然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