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靖儿，来来来，把手放在这测灵盘中来。”陈符师一脸慈笑。却见一个穿着红罗小袄的清秀姑娘，正在院子中堆雪人。边上还有一个比她略高大的半大小子，正是陈符师的大儿子。这大儿子...林东来立于青江之巅，衣袖微扬，脚下云气如潮，无声翻涌。他并未踏足龙门残迹，亦未登临新成金丹核心——那七阶地脉正自胎动，如初生婴孩般吞吐着紫青二色灵机，每一次搏动，都引得八方山岳低鸣、万水回响。他只是静静看着柯眉琴君垂首受敕，看着那龙首人身的神祇将笏板轻点虚空，一道淡金涟漪便自飘渺山腹心荡开，如春水破冰，无声无息，却直透地髓。刹那间，七千四百里内，所有枯井复涌清泉，浊水自澄；所有龟裂田畴，裂隙中钻出嫩绿灵芽，叶脉泛青，隐隐含光；所有病弱老农俯身咳嗽时，喉间腥气尽散，反吐一口清冽甘津，舌底生津，竟觉三日不饥；更有襁褓婴孩忽睁双目，瞳仁深处浮起一线青痕，似有木德初萌——此非灵根显化，而是地脉精炁已渗入血脉胎藏，自此而始，凡生于斯者，魂魄皆带一缕青阳真种，不修亦寿逾百廿，稍加引导，筑基如拾芥。林东来指尖微动，一滴强水自眉心沁出，悬于半空，澄澈如琉璃，内里映出七千四百里山河倒影：山峦起伏处，灵气如丝如缕织成青纱；溪涧奔流时，水光折射出细碎朝阳；就连山道石缝间几株野蕨，叶尖也凝着米粒大小的紫晕露珠——那是七阶青华多阳妙炁凝而不散之征。“十七万四千八百滴……”他低声念道，声如风拂松针，“元会大衍之数，恰合众生命数所聚之极。”话音未落，脚下大地忽震。非是地动，而是地脉在呼吸。整座飘渺山自山脚至峰顶，岩层如活物般缓缓舒展，山体缝隙中渗出温润玉膏，落地即化为晶莹地髓，蒸腾起氤氲紫雾。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纹游走，正是方才自然道主所赐神纹道箓所化——此刻它们不再静伏于业位牌位之中，而是真正沉入地脉筋络，成为山岳骨骼、江河血脉的一部分。每一处符纹亮起，便有一道灵机迸发，或催生灵芝破土，或令古松虬枝绽出金鳞状树皮，或使山涧游鱼额前凸起一点朱砂痣，隐现蛟意。就在此时，福地边缘忽起异响。不是雷鸣，不是风啸，而是金属刮擦玉石之声，尖锐刺耳，直刺神识。林东来眸光一凝，抬袖拂去眼前云障。只见福地西陲，一座原属三阶金丹的旧水府遗址上，正升起一座灰黑色石塔。塔高九层，无窗无门，通体刻满扭曲蝌蚪文，字字如虫豸蠕动，散发出浓烈阴煞之气。塔尖悬浮一枚青铜铃铛，铃舌非金非木，竟是半截断指所化，正随风轻颤，每颤一下，便有缕缕黑气逸出，所过之处，七阶灵田中刚抽芽的灵稻瞬间萎黄，叶缘卷曲如焦纸，灵机被强行抽离，汇入塔身。“玄冥宗余孽？”一道清冷女声自侧后方响起。林东来未回头，已知是太虚真君分神所寄之化身。果然，身畔云气微旋，太虚真君一袭素袍浮现，发髻松散，袖口犹沾未干墨迹——方才正在福地中以朝阳道果为基，重绘《混元阴神观想法》第三重图录，闻讯即刻撕开空间而来。她目光扫过石塔，眉头微蹙：“不是玄冥宗。此塔符纹杂糅尸解、血祭、阴兵三道，却是‘蚀骨宗’的手笔。三百年前已被我亲手犁平山门，连祖师坟茔都掘了三遍，怎还有人敢在此布下‘噬灵镇魂塔’？”林东来指尖轻点，一缕青华妙炁凝成细线，悄然探向石塔基座。那妙炁甫一触塔，塔身蝌蚪文骤然暴亮，数十条黑气如毒蛇昂首，噬向青华细线。然而细线柔韧如丝，倏忽一绕，竟将三条黑气绞成齑粉，化作点点幽蓝磷火，飘散于风中。“不是残魂借势，”林东来收回手指，语气平静，“是活人。”话音未落，石塔底层石门轰然洞开。没有阴风，没有鬼影，只走出一个青年道士。他穿粗麻道袍，赤足，左耳垂挂着一枚铜钱，右耳却空着，耳洞处皮肤皱缩，似被硬生生剜去。他手中无剑无符，只托着一只青瓷碗，碗中盛满暗红液体，表面浮着七颗白惨惨的眼球——眼珠尚在转动，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石塔，而是飘渺山七千四百里内所有灵田、所有新生灵芽、所有孩童眉心青痕。青年道士抬头，望向林东来与太虚真君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细密如锯齿的牙：“二位上仙好福气。这山刚成金丹，地脉最嫩，灵机最纯，正合我宗‘七窍归元’秘法——取山灵为引，炼七窍精魂，可成‘无漏真尸’。待我剜了这七千四百里人畜七窍，再以尸油浇灌此塔，三月之后，塔成，尸成，我蚀骨宗……便又活了。”他话音未落，右手猛地一泼！碗中暗红液体如活物般腾空而起，化作七道血箭，分别射向七处方位——正北是青江源头，正南是万鳞蜕龙妙炁所聚之灵穴，正东是天苍角木妙炁升腾的千年古槐，正西是地八涌泉妙炁喷薄的寒潭，东南西北中五方，更兼高天、地底、人心三处虚位！血箭破空，竟带起凄厉哭嚎，仿佛千万冤魂同时张口嘶叫。太虚真君冷哼一声，袖中朝阳紫炁如长虹贯日，直击中央血箭。紫炁过处，血箭寸寸崩解，化作飞灰，灰烬中竟浮出半片残破符纸，上书“蚀骨宗·第七代掌教亲授”字样。林东来却未出手。他只是抬起左手，摊开掌心。掌中空无一物。但下一瞬，整座飘渺山七千四百里地界，所有灵田中刚刚萌发的嫩芽，所有古树新抽的枝条，所有山涧游鱼额前朱砂痣，所有孩童眉心青痕……齐齐一颤。然后，所有青色，所有生机，所有初生之炁，尽数向林东来掌心汇聚。不是被抽取，而是主动奔涌。如百川归海，如群星朝斗。青年道士脸上的狞笑僵住，他惊恐发现，自己泼出的血箭虽未被击溃，却像撞进一团无形泥沼——血箭前端明明已触及青江源头那块镇水青石，可石上苔藓却忽然疯长，层层叠叠裹住血箭，将其吞没；射向灵穴的血箭刚近穴口，穴中喷出的七阶妙炁竟化作无数青藤，缠绕捆缚，越收越紧，最终勒成血珠，滴落于地，瞬间被泥土吸尽；最诡异的是射向人心的那一道，本该直透某个正在酣睡的婴儿囟门，可那婴儿忽于梦中翻身，枕下压着的半块辟邪桃木突然泛起青光，光中浮现出林东来一缕神念虚影，轻轻一指，血箭便如雪遇骄阳，消融无踪。青年道士踉跄后退一步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你……你竟能号令山灵如臂使指？这山才刚成金丹！”“不是号令。”林东来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却让青年道士耳膜嗡嗡作响，“是同契。”他掌心青光愈盛，已凝聚成一枚青翠欲滴的稻穗虚影，穗芒如针，根须如网，覆盖整座手掌。“飘渺山地脉初成，万物初生，此时山灵最是纯粹，最是易感。而我于此山耕种百年，锄草、松土、引水、施肥，从一介凡夫，到今日地仙，所流之汗，所踏之土，所植之苗，皆与此山同呼吸、共荣枯。山灵认我，非因权柄，只因……我本就是它的一株稻。”话音落，他掌心稻穗虚影陡然炸开！无数青色光点如萤火升空，却不散去，反而在青年道士头顶盘旋，迅速结成一张巨网——网丝由万千稻穗虚影交织而成，每一粒谷壳都蕴含一丝七阶青华妙炁，每一根芒刺都凝练一缕朝阳紫炁。青年道士想逃，双脚却如生根，低头一看，不知何时，自己赤足已被无数青藤缠住，藤上开出细小白花，花蕊中渗出淡金色汁液，滴落于他脚踝，竟发出“嗤嗤”轻响，腾起白烟——那是地脉精炁所化的净秽之液，专克阴煞。他狂吼一声，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黑血，血中竟浮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印玺，印面刻着“蚀骨”二字。印玺离口即涨，化作丈许巨印，朝头顶光网狠狠砸去！“轰——！”巨印撞上光网，却未如预料般炸裂。光网只是微微凹陷，随即无数稻穗虚影骤然收紧，如千万把青色剪刀齐齐开合——“咔嚓！”青铜印玺寸寸断裂，碎片坠地，竟化作灰白骨渣，被青藤卷起，投入地下，转瞬消失。青年道士惨叫一声，七窍同时涌出黑血，身形急速干瘪，皮肤如朽纸般片片剥落，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他至死都不明白，为何自己苦修三十年的蚀骨秘术，在这座刚刚晋升的七阶金丹面前，竟如纸糊。林东来看也不看他，只将目光投向石塔。塔身蝌蚪文疯狂闪烁，似在挣扎，但塔基已被青藤彻底包裹，塔尖青铜铃铛的断指铃舌，正一寸寸被青色苔藓覆盖，渐渐失去光泽。“蚀骨宗早已死绝。”太虚真君淡淡道，“此人不过是被‘蚀骨印’反噬的弃子，魂魄早被炼成傀儡，躯壳留着，只为今日引动此塔。塔中所镇，才是真货。”她指尖朝阳紫炁凝成细针，轻轻一挑。石塔顶层轰然坍塌。烟尘散去，塔心悬着一具青铜棺椁。棺盖半启，内里并无尸骸，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块，肉块表面布满眼睛，每一只眼睛都流着血泪，泪水中倒映出飘渺山七千四百里内所有生灵——此刻，那些倒影中的生灵，眉心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失。“七窍归元”的最后一步，原来是要以山灵初生之炁，反哺这团秽肉，使其蜕变为“无漏真尸”，届时秽肉睁开所有眼睛，目光所及，山灵初炁尽被污化，七阶金丹将倒退为六阶，甚至更低……林东来上前一步，伸手按向棺椁。太虚真君忽道：“且慢。此物若毁，秽气反冲，七千四百里灵田三月内必成赤地。不如……借它一用。”她指尖朝阳紫炁流转，竟在掌心凝出一枚微缩版的朝阳道果虚影，虚影中，一轮金乌振翅欲飞。“朝阳道果，焚尽阴秽，却未必只能焚。亦可……炼。”林东来略一沉吟，点头。太虚真君掌心道果虚影轻飘飘落入棺椁。没有爆炸，没有烈焰。只有一声悠长清唳，如金乌初啼。棺中秽肉猛然一颤，表面无数血眼齐齐闭合，继而重新睁开——瞳孔中血泪已干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金红色细丝，如朝霞初染。肉块蠕动渐缓，表面开始结出细密金鳞，鳞片之下，隐约可见青色脉络搏动，与飘渺山地脉遥相呼应。“以朝阳道果为引，七阶青华妙炁为薪，炼此秽肉为‘朝阳守山灵’。”太虚真君收回手，气息微促，“需七日，每日以七阶妙炁饲之。七日后，此灵初成，虽无神智，却通晓护山之责，更能吞噬阴煞，反哺地脉。”林东来颔首，袖袍一挥。整座石塔连同青铜棺椁，被青藤裹挟，沉入青江源头之下。江水清澈见底，唯见塔影沉入深渊，塔尖断指铃舌已化作一株珊瑚，珊瑚枝头，正开出七朵金红色小花，花瓣舒展，每一次开合，都吸入一缕江中阴煞，吐出一缕纯净朝阳紫炁。做完这些，林东来才转身，望向飘渺山深处。那里，七阶金丹核心之地，地脉灵穴正剧烈波动。八处妙炁灵穴中，万鳞蜕龙妙炁所聚之穴，忽然喷出一道青金色光柱，直冲云霄。光柱中，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龙虚影盘旋而上，龙首微昂，似在仰望更高处。林东来知道，那是山水龙君的神念。他尚未完全适应一品神道业位，神躯与地脉尚在磨合。方才石塔现世，他第一时间便欲降下神罚，却被林东来以神念阻住——神道威严，不在雷霆万钧，而在润物无声。真正的神罚，当是让亵渎者自身堕入因果，自食其果。如今，青龙虚影腾空，不是为了争斗，而是为了……衔灵。只见那青龙虚影张口一吸，七千四百里内所有新生灵芽、所有灵田蒸腾之气、所有山岚晨露，尽数化作青金色雾气，涌入龙口。雾气入体，龙躯愈发凝实，龙鳞泛起温润玉光，龙须轻摆间，洒下点点星辉，星辉落地，便化作一株株拇指大小的青禾幼苗，根须扎入地脉，竟与地脉神纹道箓隐隐共鸣。太虚真君望着这一幕，忽然轻叹：“东来兄，你种了一辈子田，如今这山，这水，这神，这灵……皆是你田中禾苗。可曾想过，你自己的道基，又在何处？”林东来沉默片刻，目光掠过脚下新生的灵田，掠过远处正在福地中参悟阴神的太虚真君化身，掠过青江中若隐若现的青龙虚影，最终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。掌心，一粒青色稻穗虚影静静悬浮，穗芒微颤，根须如网，覆盖整座手掌。“道基？”他唇角微扬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就在这里。”话音未落，整座飘渺山七千四百里地界，所有灵田中刚刚萌发的嫩芽，所有古树新抽的枝条，所有山涧游鱼额前朱砂痣，所有孩童眉心青痕……齐齐一颤。然后，所有青色，所有生机，所有初生之炁，尽数向林东来掌心汇聚。这一次，不再是响应召唤。而是……认祖归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