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黯然真君这么讲，林东来一时无语：“这么做实在太糙了，真君这是把自家当流蹿的劫匪了，治境当以安抚为主，先口头既往不咎，再约定一条红线，逼着他们答应，然后昭示天下。”“这条红线，要争取凡人利益...腹中胀气翻涌，林东来搁下朱砂笔，指尖按在丹田下方三寸关元穴，缓缓吐纳三息——气息如春水初融，无声无浪，却将那股滞涩之气自脐下引出，化作一缕青白雾气，自指尖悄然逸散。他未曾运功强压，亦未召药童取理气丹，只是静坐片刻，待腹内鼓胀渐平，才重新提笔，在宗门账册“东海迁徙专项”一页空白处，以小楷补上一行：“拨中品灵石三千枚，备舟楫、灵符、避瘴丹、定风珠各百件，另着工房炼制‘青蚨引路钱’三百枚，分嵌于族船龙骨，须刻‘林氏同源、枝叶连根’八字篆纹。”这笔朱批落定，窗外忽有清越鹤唳穿云而至。林东来抬眼，见一只通体雪羽、尾翎泛淡金的信鹤掠过紫府宫檐，双爪垂落一枚青玉简。他袖袍轻拂，玉简悬停掌心，神识微扫，眉峰微动——是林芝传来的密报：衡霞林家那位上乘道基的八世侄孙，名唤林砚，年十九，已筑基圆满，三月前于万仙城外古战场遗址，独力斩杀一头四阶中期蚀骨阴蝠，夺其阴髓晶核，献予宗门换取《太虚引气图》残卷。更奇者，此子剑意未成，却以竹枝代剑，在沙盘推演中三次破开“青龙吸水大格局”外围九曲回环阵眼，所用手法，竟与广陵真君早年手札所载“竹影叩关十二式”暗合七分。林东来指尖摩挲玉简温润表面，忽而低笑一声。笑声未落，殿外传来徐长春沉稳步履，止于丹墀之下，朗声道：“宗主，东海蓬莱屿遣使至山门，持‘沧溟潮生印’求见，言奉玄冥岛主之命，愿以三座浮岛灵脉图谱，换我宗‘青蚨引路钱’千枚，并允诺十年内，林氏族人渡海，可免缴‘海市税’。”林东来颔首，未应声，只将玉简反扣于案，指尖凝出一点青光，无声没入地面。不过三息，整座紫府宫地砖缝隙中，竟有细若游丝的碧色藤蔓悄然钻出，蜿蜒爬行，瞬息间织成一张半尺见方的微缩竹网，网心一点幽光浮动，映出千里之外景象：衡霞坊市西郊，一座灰瓦小院中，少年林砚正跪坐于院中青石板上，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竹简，左手执一支削得极细的苦竹签，右手蘸清水为墨，在石板上反复书写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五字。每写一字，竹签尖端便有一丝极淡的青气逸出，落地即化为寸许新笋，笋尖微颤，似在叩首。林东来眸光微凝。那青气，非是寻常木灵之气，而是带了一丝极淡、极韧的苦味——正是先天苦竹初生时特有的“苦髓息”。此息本该只存于竹海核心那株三阶灵根周围三丈之内，绝不可能离体千里，更不可能被凡俗竹签所引动。除非……林砚血脉深处，蛰伏着与苦竹同源的“竹魂印记”。他忽然想起两百年前，自己尚在衡霞坊市安置亲族时，曾于林父旧宅后院掘出一截焦黑竹根。彼时只当是寻常枯竹，随手埋入院角梧桐树下。后来梧桐疯长，三年即成参天巨木，结出的桐籽，竟有七成落地即裂，露出内里莹白如玉的胚芽，胚芽之上，隐现细如发丝的墨绿纹路——恰似竹节之痕。当时他以为是地脉异动所致，未曾深究。如今想来，那截焦黑竹根，恐怕便是当年竹山教覆灭时，某位长老拼死埋下的苦竹残魄，随林父迁居而辗转至此，竟在林氏血脉中蛰伏两百余年，借梧桐生机暗养，终在林砚这一代，因上乘道基引动先天感应，破茧而出。殿外徐长春又禀：“宗主，林芝真人方才传音，言六根清净竹昨夜抽新枝七条，其中一根枝梢凝露，露珠澄澈，倒映星斗，分明是四阶将成之兆。然……那露珠内星影，却非我界二十八宿，反似冥府‘幽都七曜’之排列。”林东来瞳孔骤然一缩。幽都七曜！白骨真君镇守冥府北境，执掌幽都七曜轮转，此乃其道统根基所在。六根清净竹乃广陵真君本命灵植，与苦竹同源异种，素来清气涤尘，不染幽冥——怎会映照冥府星图？除非……广陵真君当年飞升，并非彻底超脱，而是将一缕真灵封入竹中，沉入地脉最幽暗处，与冥府接壤之地，默默调和阴阳界限。而今林芝以琼林青玉宝树妙诀日夜温养，恰如唤醒沉眠之钥，竟令那封印松动，引动幽都星辉反照！他霍然起身，袍袖带起一阵清风，吹得案头账册哗啦翻页。目光扫过“东海迁徙”旁一行小字：“另查，蓬莱屿近三十年，海市蜃sts频现‘竹影灯’异象，渔民言，每逢朔月，海面浮起万千青翠灯影，聚散如竹阵，灯芯燃者，皆是苦竹芯油。”原来如此。蓬莱屿海市，竟与竹山旧地地脉相通！当年竹山教布阵，并非只为御敌，更是以万竹为桩，镇压一道通往冥府幽隙的裂口。教灭之后，阵法虽溃，地脉却未断，苦竹残魄携怨念沉入海渊，百年来借潮汐吐纳，竟将那幽隙化作了天然灯盏——竹影灯，即是冥府入口的呼吸之息！林东来缓步踱至窗前，推开雕花木棂。山门外，竹海浩荡五千里，风过处，万竿摇曳，沙沙声如远古诵经。他凝视着远处地平线上一线灰白——那是东海方向。云层之下，隐隐有暗流涌动，仿佛大地深处，正有一条沉睡的青铜古龙，缓缓翻了个身。“徐长春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传令：即刻起，东海迁徙计划升为宗门甲等秘事。所有参与族船建造、灵符绘制、丹药炼制之修士，一律闭关三日，服‘守心竹沥丸’，由林芝真人亲自查验心神。另，着工房暂停一切‘青蚨引路钱’铸造，改炼‘缚幽竹钉’三百枚，钉身需融入六根清净竹新枝汁液、三光真水一滴、以及……我亲手所书‘敕’字朱砂。”徐长春躬身领命，退至殿门时，忽听身后宗主又道：“告诉蓬莱屿使者，青蚨钱，我宗可予。但三座浮岛图谱，须加上‘琅琊礁’与‘归墟浅滩’两处。若玄冥岛主应允，明日此时，我亲赴沧溟潮生台，与他饮一杯‘竹露沉香酒’。”徐长春心头微震，却不敢多问，只应声而去。殿内复归寂静。林东来负手立于窗前，良久，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盒。盒盖开启，内里并无丹药，唯有一小撮灰白粉末，细如尘埃，却散发出极淡、极苦的清香——正是当年竹山教覆灭时，从废墟焦土中拾得的最后一捧苦竹灰。他指尖拈起一粒，置于唇边，轻轻一吹。灰粉乘风而起，飘向窗外竹海。刹那间，五千里竹海齐齐一静。万竿竹叶停止摇曳，连风声也凝滞了。唯有那一粒灰粉，在半空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，悠悠坠向竹海最深处——那里，一株通体墨绿、节节泛金的苦竹正静静伫立，三阶灵光如薄雾缭绕，笋苞紧裹，尚未绽裂。灰粉触笋苞的瞬间，笋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“咔”响。一道细如蛛丝的金线，自笋尖迸射而出，直刺云霄。云层被轻易洞穿，露出其后幽邃深空。那金线尽头，竟隐隐勾勒出一座残缺的、由无数竹枝编织而成的巨大门户轮廓。门户缝隙中，有惨白雾气丝丝缕缕渗出，雾气里，隐约可见森然白骨堆叠，白骨指骨间，缠绕着早已干枯的墨绿竹藤。林东来凝视着那道门户，神色毫无波澜，只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凌空一划。一道青色剑气无声掠出，不斩门户，不劈雾气，只精准点在门户中央一处竹节节点之上。剑气入节点，如水滴入墨，瞬间洇开一圈涟漪。涟漪所及之处，那些狰狞白骨竟微微震颤，缠绕其上的枯藤，悄然萌出一点嫩绿新芽。他收回手指，指尖一滴血珠凝而不落，悬于半空，晶莹剔透，内里竟有无数细小竹影流转不息。“广陵师兄，”他对着那扇虚幻门户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“你守了两百年幽隙，也该歇歇了。这苦竹新芽，我替你浇灌。这冥府门户，我替你……再封一道锁。”话音落，指尖血珠倏然炸开，化作漫天细雨，无声洒向五千里竹海。雨滴落处，新竹拔节，老竹焕青，万竿竹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，长长短短，竟在青石地面上，自然勾勒出一幅巨大无比的阵图——阵心一点，正是那株墨绿苦竹；阵图边缘，三百六十个方位，赫然浮现出三百六十枚微缩的、泛着幽光的竹钉虚影，钉尖齐齐指向竹海深处那扇若隐若现的幽冥门户。与此同时，万里之外，蓬莱屿沧溟潮生台。玄冥岛主正负手观海，忽觉脚下海面浮起万千青灯。他目光如电，穿透灯影，望向灯芯深处——那里，一点金线正自海底深渊冉冉升起，金线尽头，一座竹枝编就的残破门户，正缓缓转动，门轴发出亘古未有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岛主苍老面容上，第一次掠过一丝凝重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手中那枚“沧溟潮生印”，印面水纹剧烈翻涌，竟映不出他此刻的神情，只倒映出漫天竹影，影影绰绰，如千军万马，正踏着海潮，向幽冥深处，无声奔袭。而就在同一时刻，衡霞坊市西郊小院。林砚指尖竹签“啪”地一声断裂。他愕然抬头，只见院中那株梧桐树，所有叶片背面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浮现出细密墨绿纹路，纹路流转，竟在叶脉间，自然生成一个古朴篆字——“封”。少年怔怔望着那个字，腹中忽有暖流涌动，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，在血脉深处，轻轻叩了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