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东来心有慈悲，不愿意发起战争。却听太虚真君暗中传音道：“我们飘渺宗是自然道主人为制作出来的劫眼，之前还想重现混元道统，如今他自己领了混元道统，我们却依然是他替死的伥鬼。”“我已经修了...腹中胀气翻涌，如鼓风雷，林东来盘坐蒲团之上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，指节按在丹田处，却不敢运法强行镇压——金丹初成，九转方固，五道果位虽已熔铸为一，可内里尚如新铸铜鼎，未经千锤百炼，稍一妄动，便恐引动金丹震颤，反伤本源。他只得闭目吞津，以三昧真火最微末一缕温养脾土，缓缓导引浊气下行，自足底涌泉穴徐徐泄出，化作一缕青白氤氲，散入脚下浮土。这气息甫一落地，竟无声沁入地脉，整座小椿山南麓三里之内，枯草返青，断根抽芽，连岩缝中蛰伏十年的褐蚁亦纷纷破茧而出，在微光下排成细长黑线，蜿蜒朝向林东来闭关石室方向跪伏不动。此非异象，而是金丹纯阳之气与地脉交感自然所生——金丹既成，肉身虽舍，然神念已可代形而立，一呼一吸皆合天地节律，呼吸之间，自有造化流转。只是林东来此刻无暇顾及，腹中胀闷渐缓，心神却愈发清明，方才那句“噫！原来你是混元五行五雷转世”虽已被纯阳智慧剑斩灭，可斩断的仅是念头表象，其下潜藏的因果丝线，却如活物般缠绕于司缘命河虚影之侧，微微搏动。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向悬浮掌心的普渡金船。船首骷髅头骨眼窝幽深，空洞中却有两点灰白微光浮沉，似雾非雾，似焰非焰，正是剥离太阴道行后所凝的【幽冥烛照】——不照现世，唯映过去；不照生者，只照逝魂。此光一晃，林东来眼前骤然浮现出七幅残卷：第一卷：混元五行真君立于混沌初开之巅，五色神光贯日月，手中玉册尚未题名，身后影子里却已有七道模糊人形静立，其中一道，袖口绣着半片青莲。第二卷：青莲袖主人独坐昆仑墟雪峰，指尖滴落三滴血，血未坠地，已化作三枚篆文——“承”、“续”、“断”。第三卷：三篆文飞入苦海，沉入中阴净土深处，旋即掀起滔天巨浪，浪尖托起一座白玉高台，台上并无神像，唯有一面青铜古镜，镜面漆黑如墨，镜背刻满扭曲符文，正是司缘命鉴本相。第四卷：镜面忽裂，裂痕中钻出无数苍白手指，每指末端皆生一只竖瞳，齐齐转向林东来闭关之地。第五卷：竖瞳尚未聚焦，镜面已轰然崩碎，碎片如雨洒落中阴净土，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年岁的林东来——襁褓中啼哭、幼时攀树折枝、少年持锄开垦荒田、青年盘坐山巅观云……直至金丹凝成那一瞬，所有碎片中影像同时张口，吐出同一句话：“你种的不是田，是命。”第六卷：话音未落，所有碎片骤然燃起灰白火焰，火中浮现一行血字：“青华少阳，阎浮自在，白骨为基，司缘为引，九转剥丹，非为超脱，实乃归位。”第七卷：血字溃散，唯余一枚种子沉入苦海底部，种子外壳斑驳龟裂，内里透出一点嫩黄芽尖，芽尖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三寸高的小人，眉目轮廓，与林东来分毫不差。林东来瞳孔骤缩。这不是幻象。这是中阴净土借他金丹初成、宿命支流初显之机，将埋藏于时间褶皱里的真实记忆，强行拓印至他神识之中。那七卷，是七重因果锚点，每一卷都对应他前世今生某段被抹去的轨迹。尤其第七卷那枚种子——分明是他当年弃去凡胎、踏入修行之路前，亲手埋入祖坟槐树下的【本命灵种】，本该随肉身朽坏而湮灭，怎会出现在中阴净土最底层？他抬手轻抚金船骷髅头骨，幽冥烛照应念而亮，灰白光晕如水漫过船身，普渡金船忽然发出一声悠长龙吟，船体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暗金纹路，纹路走向，赫然与中阴净土苦海边缘那道倒影门户的轮廓严丝合缝。原来如此。普渡金船并非外物，而是他自身道果在阎浮净土中的具象投影；而中阴净土，亦非独立世界，乃是金丹剥离太阴道行后，在果位深处自然衍生的【记忆回廊】。所谓“过去因，现在果”，不过是回廊墙壁上的壁画；所谓“被抹去的脸庞”，实则是他自己当年为避劫数，以青华少阳之力封印的记忆锁链。腹中胀气彻底消散，林东来缓缓起身，赤足踏出石室。门外，小椿山春意正盛。山径两旁桃李纷谢，新叶初绽，露珠滚圆，映着晨光，每一颗露珠里都浮动着微缩的阎浮净土影像——莲池、天人、浮屠塔、还有那条静静流淌的司缘命河。他伸手拂过一株野蔷薇，指尖沾上几粒花粉，花粉离枝刹那，竟在半空凝滞，继而分解为无数细如毫芒的金色丝线，丝线尽头，串着七粒微尘大小的星辰，星辰明灭，正是他刚截取的七世命数所化强水。八万八千滴强水，并非凭空暴涨。而是七世之中，他每一次俯身锄地，每一次引水灌畦，每一次在霜晨呵气暖苗，每一次于月下修补篱笆……这些被世人视作“凡俗琐事”的举动，早已悄然织入众生命数经纬。农事即道事，耕种即炼心，田垄是阵图，锄头是法器，他从未离开过大道本身，只是世人执迷于飞升腾挪，反将最厚重的根基视作尘泥。林东来仰首，望向山顶那株参天古椿。树冠如盖，浓荫蔽日，树皮皲裂处，隐隐透出青金光泽——那是他早年以少阳木炁蕴养千年所得的【青华椿髓】。此刻髓质深处，正有极细微的嗡鸣传来，仿佛有东西在叩击树心。他足尖轻点，身形如烟掠上树顶。枝桠横斜，托起一方小小平台。平台中央，泥土松软，插着一根寻常竹杖，杖头系着褪色红布，布上墨迹斑驳，依稀可辨“风调雨顺”四字。这是当年他初开灵田时，村中老农所赠，说能镇住地脉躁气。他一直留着，未曾炼化，也未丢弃。林东来蹲下身，指尖拨开浮土。竹杖下方，赫然埋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褐色土块。土块表面爬满蛛网状金纹，纹路中心，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碧绿芽孢——正是第七卷中，沉入苦海的那枚种子所发之芽！芽孢微微搏动，如同心跳。林东来屏息凝神，缓缓将右手覆于芽孢之上。没有催动法力，没有运转神通，只是以金丹境纯粹至极的少阳生机，如春阳融雪，温柔包裹。霎时间，整株古椿剧烈震颤！万千新叶簌簌抖落，每片叶子背面，都浮现出一行微光小字：“甲子年三月初七，东来于东坡垦荒三亩，引山涧水，种粟两石。”“乙丑年五月廿二，东来修堤防涝，救禾苗三百株，夜宿田埂，见萤火成河。”“丙寅年冬至，东来掘井百尺，得甘泉，十里八乡共饮之……”——全是他的农事纪略，一笔一划，皆由大地亲书。而树根深处，传来沉闷轰响，似有巨物苏醒。泥土拱起，裂开一道幽深缝隙，缝隙中，一缕灰白雾气蜿蜒而出，雾气凝聚，渐渐化作人形：素衣广袖，面容模糊，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生溪水，静静注视林东来。“你记得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似远古钟磬余韵，“记得自己为何要种田。”林东来垂眸，看着自己覆在芽孢上的右手。掌心纹路清晰，指节粗粝，沾着新鲜泥土——这是农夫的手，也是金丹修士的手。两种身份，从来不是割裂的两岸，而是同一片沃土上生长出的并蒂莲。“记得。”他轻声道，“种田，是为了让命有根。”那人颔首，身影开始淡去，临消散前，抬手指向古椿树心：“根在下面。”话音落，雾气散尽，唯有芽孢猛然暴涨，化作一道碧光，直射树心！古椿通体大放青光，树干如琉璃般透明，可见内部一条浩荡长河奔涌不息——那不是水，是无数纠缠交织的命数丝线，丝线中央，沉浮着九颗黯淡金丹虚影，每一颗金丹表面，都烙印着不同文字：青华、少阳、阎浮、自在、白骨、司缘、混元、五行、五雷……九颗金丹，围成环状，缓缓旋转，环心之处，空无一物，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“空”。林东来心头剧震。九转剥丹，剥的是杂质，是阴质，是外相……可若九颗金丹皆为虚影，那真正的金丹，又在何处？他猛地抬头，目光穿透树冠，越过云层，直刺苍穹深处。那里，司缘命河的源头，正悬着一枚浑圆无瑕的玉色珠子。珠子表面，流动着与古椿树心同源的命数丝线，丝线尽头，赫然连着林东来自己的眉心。原来宿命之河，并非从过去流向未来。而是从“他”这里，流向“他”自己。所谓轮回，所谓转世，所谓九转剥丹……不过是同一颗金丹，在不同维度、不同时序、不同因果链条上的自我映照与校准。青华少阳是表，白骨太阴是里，阎浮自在是相，司缘命鉴是用——九者一体，缺一不可。他苦苦剥离的太阴道行，从来不是累赘，而是金丹得以圆满的另一半基石；他恐惧的中阴净土，亦非险地，而是金丹自我认知的镜子。腹中胀气散尽，心障却才初破。林东来收回覆于芽孢的手，轻轻拔起那根旧竹杖。红布飘落，露出杖身内里——并非竹肉，而是一截温润玉质，玉中封存着九粒微尘，每粒微尘里，都蜷缩着一个酣睡的婴孩，婴孩眉心，一点金光如豆。这是他九世轮回中，每一世初生时的第一口先天之气所凝。九气归元，方为真丹。他将竹杖插入脚边新翻的泥土，杖身没入三分，随即有青气自杖底蒸腾而起，迅速蔓延至整座小椿山。山中草木疯长，藤蔓自动编织成棚，桃李倒开二度，落英如雪，雪中竟有金粟簌簌而降，每一粒金粟触地即化，长出寸许高的麦苗，麦苗结穗，穗中饱胀，竟是饱满稻谷。这不是法术，是金丹境对天地规则最本能的梳理与修正。林东来转身，缓步走下古椿。山径两侧，那些映着阎浮净土的露珠，此刻已尽数化为晶莹稻壳，壳内裹着乳白浆液，浆液中，浮沉着细如发丝的金线——那是他刚刚领悟的【少阳五雷】雏形，不再劈开云霄，而是如春雨般浸润万物，在萌发中蕴藏雷霆，在生长中积蓄风暴。行至山腰，忽闻清越鹤唳。一头玄羽白顶的仙鹤自云间俯冲而下，鹤爪紧扣一卷竹简，竹简泛着幽蓝水光，封皮上以银砂写着四个古篆：宙光真水。鹤唳声中，竹简自动展开，显出一行流动水纹般的字迹：“小椿道主已知汝破关，特遣‘溯时鹤’传简。简中载有混元五行真君陨落前最后三刻之宙光涟漪。观之，或可窥见‘抹去脸庞’之人真容。然须谨记：宙光不可逆，观之即承其劫；涟漪可触，触之即染其孽。慎之，再慎之。”林东来目光扫过竹简，未伸手去接。那仙鹤却也不催促，只将竹简悬于半空，引颈长鸣，鸣声竟与司缘命河波涛之声隐隐相和。片刻后，竹简上水纹忽然逆流，倒映出林东来此刻面容，面容之下，又叠着七重虚影——正是他七世之貌，而七重虚影之后，更有一道模糊轮廓，负手而立，衣袂翻飞间，隐约可见袖口半片青莲。林东来终于伸出手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掌心忽有灼热——三昧真火自发燃起，却非焚烧，而是如匠人煅铁，在火中淬炼出一枚青玉符箓。符箓无字，唯有一株微缩古椿，树下插着竹杖，杖旁卧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锄头。他将符箓按向竹简。水纹剧烈震荡，最终凝成八个字，浮于简面：“锄头在手，何须问天？”竹简应声化为齑粉，随风散去。仙鹤清唳一声，振翅掠向中阴净土那道倒影门户，羽翼扫过之处，门户边缘的灰白雾气，竟被犁开一道笔直沟壑，沟壑深处，隐约可见一座石碑的尖顶。林东来低头，看向自己空着的左手。掌纹纵横，如阡陌交错。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教他辨认田垄走向的话：“田要直，心要正；垄要匀，命要稳。弯弯绕绕的田，长不出壮实的谷。”他迈步，继续下山。山风拂过，吹动他宽大的袍袖，袖口处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绣上了一朵半开的青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