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！”重逾万钧的拳头轰击，宋玉亭苍老的身体犹如瓷器顷刻间爬满裂纹，然后轰的炸开。宋家的最后一个洗髓大成，死！“老祖！”飞掠而来的宋家子弟目眦欲裂，浑身颤抖。两...离火峰顶，晨雾未散，青灰的石阶上凝着露水，许阳赤足而立，衣摆随风轻扬，左腕垂落，指尖一滴暗红血珠将坠未坠。他刚从青阳城回来不足两个时辰，身上尚带山野夜露的微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——那是烈阳罡刀斩断天权峰肉身时，气血与罡气猛烈对冲蒸腾出的余味。他没回静室，也没去演武场，只是站在峰巅断崖边，望着东方天际初露的鱼肚白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不见杀意，亦无快意，唯有一片淬过千次寒潭的冷寂。昨夜之事，非为泄愤，亦非逞凶。是算计，是破局，更是……点火。柳清原想借外力除他，便先断其臂膀；宋家欲以势压他，便先削其根基；万宝阁拿陶怀瑾作筏子逼他低头，他便反手掀了那筏子——连同载筏之人一并沉底。他不是泥腿子，只是暂未穿靴。可泥腿子踩进泥里，才最知哪里藏毒、哪里埋钉、哪里一脚下去，整座高台都会塌。“许师兄。”身后传来一声低唤。许阳未回头，只轻轻抬手，一缕无形气劲拂过崖边三尺青苔，苔面微微泛起涟漪，随即恢复如常——那是他昨夜归来后顺手布下的《明王不动身》基础阵纹，不显山不露水，却已悄然将整座断崖纳入心神感知范围。来人踏出第七步时，他便已知是谁。高林拄着一根紫檀拐杖，缓步登临，左腿自膝以下空荡荡，袖管随风轻晃。他脸上没有悲戚，也没有激愤，只有一种历经大劫后沉淀下来的钝重与清醒。他在许阳身侧半丈处停下，目光掠过许阳垂落的手腕，又移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天际，良久，才道：“我刚从执法堂回来。”许阳终于侧首，眸光如刃，却不锋利，只似寒铁映雪：“柳清原没动静？”“不止。”高林嗓音沙哑，“柳清原昨夜率十二名亲传弟子，携三具‘玄机弩’、两具‘震岳锤’，直扑青阳城西市，将天权峰药铺方圆百步夷为平地。执法堂长老亲自到场阻拦，被他一掌震退七步，口溢鲜血。今早消息已传遍四峰——柳清原当众立誓：‘但凡见烈火刀客踪影，格杀勿论；但凡与此贼有牵连者，视同共犯，株连九族。’”许阳唇角微掀，竟似笑了一下：“株连九族？他柳家上下不过十七口人，九族都凑不齐。”高林也笑了，却笑得极淡：“所以他真正的意思，是把整个离火峰，都划进‘牵连者’的圈子里。”风骤然一紧。崖边松针簌簌抖落。许阳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火云长老何时回？”“按行程推算，今日申时末，必至山门。”高林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但昨夜子时，峰主曾密令内门执事调拨三百枚‘赤焰雷’、二十具‘熔金弩’，尽数运往离火峰禁地‘炎狱洞’。另，峰主亲笔手谕已发往兽王峰，征调周勇坐骑鹰群，随时待命。”许阳眼底幽光一闪。赤焰雷乃离火峰秘制爆裂符器，一枚可炸塌三层石楼；熔金弩专破罡气护体，箭镞浸过地火熔浆，中者筋脉尽焦；而周勇坐骑鹰群，更是紫阳门唯一一支可日行三千里的空中斥候——火云长老尚未归山，便已布下三道铁壁。这不是防备，是宣战。许阳缓缓抬起左手，摊开掌心。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残片，边缘扭曲，表面蚀刻着半道残缺符纹，隐约可见“柳”字篆意。“这是从天权峰尸身腰带夹层里取出的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他贴身藏着这东西，不是防贼，是防自己人。”高林瞳孔一缩：“柳家本命符契？”“不错。”许阳指尖轻叩残片，发出清越微鸣，“柳清原用自身精血与天权峰性命为引，炼成双生契印。天权峰死，契印崩毁，柳清原必受反噬——轻则三月内罡气紊乱，重则根基动摇，十年难复。”高林呼吸一滞：“所以你……”“所以我没杀他。”许阳收拢五指，青铜残片无声碎成齑粉，随风飘散，“我只是让他……提前还债。”高林怔住，继而浑身一震，猛地看向许阳：“你早知道？！”许阳望向远方云海深处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我在云岭山脉时，听你说过，柳家祖上传下一套‘血契续命术’，需父子同修，父衰子盛，子陨父损。当时只当传说，直到昨日动手前，天权峰脖颈后露出半截朱砂符印——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。”高林久久无言。他忽然想起数月前，许阳在静室闭关时，曾问他一句：“若一人天赋绝伦，却生在豺狼窝里，该不该教他咬人？”那时他答：“教他咬人，不如教他……做刀。”如今刀已出鞘，寒光映雪，割的却是执刀之人的手指。“柳清原此刻必在青阳城疯寻烈火刀客。”高林喃喃道，“可他绝想不到，那刀客就站在他宗门最高峰上，正替他算着……反噬几时发作。”许阳终于转身，走向崖边石亭。亭中石桌上，静静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卷宗——那是高林刚从执法堂抄录的副本，封皮赫然写着《青阳城烈火刀客连环案卷·第三十七起》。“第三十七起？”许阳指尖抚过卷宗边角，忽而一笑，“那就……再添一笔。”他屈指一弹，一缕暗金色罡气如丝如线，无声没入卷宗纸背。刹那间，纸页微颤，墨迹浮动，一行新字悄然浮现于卷宗末页空白处：【七月廿三，夜，烈火刀客潜入宋氏铁坊，焚毁‘玄钢母锭’十八块、‘千锻精铁’三十七斤，毁坏‘锻灵炉’两座。现场遗留半截焦黑刀柄，刻‘烈火’二字。】高林倒吸一口冷气：“宋家铁坊？那地方日夜有两名洗髓武者轮守，外围设八重‘地煞锁灵阵’！”“阵破了。”许阳起身，负手而立，语气平淡如述说天气，“地煞阵基在东角老槐树根下，槐树三年前遭雷劈，根脉腐朽，阵纹已断其三。守卫换岗间隙有十七息空档，足够我进出两次。”高林喉结滚动，终究没再言语。他知道，许阳说的每一个字，都经过千次推演——推演天时、推演地利、推演人心空隙。这已非武者本能，而是将生死置于棋枰之上，步步落子，皆为死局。“你打算……逼他们狗急跳墙？”高林低声问。许阳摇头：“不，是逼他们……自相残杀。”他抬眼，目光穿透云海，似已望见青阳城内两股正在疯狂碰撞的势力——一边是柳清原率领的天权峰狂潮，一边是宋玉绍暗中调动的宋家死士。双方都在找烈火刀客，可谁都不知道，那刀客昨夜同时在两家产业里留下印记：柳氏药铺的暗格铁盒上，残留着一丝宋家特制‘凝霜膏’的凉意；而宋氏铁坊焚毁的锻灵炉残骸中，嵌着半枚柳家独门‘赤鳞钉’。证据链，早已闭环。只等火种落下。“高师兄。”许阳忽然开口，声线微沉，“若我今日死于‘意外’，你可知该烧哪份卷宗？”高林浑身一僵，随即挺直脊背，一字一顿：“离火峰《庚子年入门弟子名录》第三页，右下角朱砂批注——‘许阳，资质甲上，性沉毅，宜授《离火真解》全篇’。那页纸背面，是我亲手画的离火峰七十二处禁地暗道图。”许阳颔首，不再多言。他缓步走下石阶，身影融入晨雾，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来：“告诉峰主，许阳请战——若柳清原敢踏离火峰一步，我愿为前锋，取其首级。”高林伫立原地，目送那抹青影消失于雾霭深处。他慢慢抬起独臂，用袖口抹去额角冷汗，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漆封印的青铜令牌，轻轻按在胸口——那是火云长老亲赐的“离火信印”，持此印者，可调峰内任意一脉资源。令牌背面，新刻一行小字，墨色犹湿：【许阳，代掌离火峰刑律司，即刻履任。】与此同时，青阳城。柳清原站在宋氏铁坊废墟中央，脚下是尚在冒烟的锻灵炉残骸。他指尖捻起半枚赤鳞钉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灰烬，脸色却已由暴怒转为死灰。身旁，一名宋家供奉低声禀报：“柳长老，昨夜铁坊失火前半个时辰，有人看见……烈火刀客的身影，进了柳氏药铺后巷。”柳清原没说话。他缓缓抬头，望向西市方向——那里，天权峰药铺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。风卷起他鬓角一缕灰白发丝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喉头涌上一股甜腥，却被他硬生生咽下。可那一瞬，他左手小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，指甲盖边缘，悄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。反噬，已至。而百里之外，紫阳门山门外。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驻。车帘微掀，露出半张苍白如纸的脸——正是万宝阁北方分部主事方星海。他手中捏着一封火漆密信，信封上印着李家徽记。“陶掌柜刚传讯。”方星海声音嘶哑，“李公子震怒，要柳清原‘自行清理门户’，否则……万宝阁将撤回所有对紫阳门的丹药供应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紫阳门巍峨山门，喃喃道：“有趣……一个泥腿子，怎么就把整座云州的水，搅得比云岭火山口还烫？”马车无声启动，碾过山门前青石板路，车轮声渐远。无人知晓，就在马车离去的同一时刻，离火峰静室之内，许阳盘膝而坐，面前悬浮着一尊巴掌大的青铜小鼎——鼎身铭刻“离火”二字，鼎腹内，三缕幽蓝火焰静静燃烧，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丹丸缓缓旋转。丹丸表面，龙纹隐现，虎形游走，隐隐有风雷之声自丹内传出。【龙虎大金丹·初胚（1/3）】许阳指尖一点，一滴金红色血液没入丹丸。丹丸表面龙纹骤亮，随即隐没。他闭目，心神沉入体内。【明王不动身·大成（27/12000）】【离火功·第五重（圆满）】【血狱心刀经·第三式·焚心劫（领悟中）】【剩余寿元：113】寿元又涨三年。许阳缓缓睁开眼，眸中金芒一闪而逝，仿佛有两簇微小的离火，在瞳孔深处无声燃烧。他忽然低笑一声，笑声清越，惊起檐角栖息的乌鸦。“柳清原，宋玉绍，陶怀瑾……”“你们且闹。”“等我丹成之日，便是登龙之时。”“到那时——”他抬手，一缕纯金色罡气自指尖迸射，无声没入屋顶横梁。横梁上，一只早已枯死多年的蜘蛛残骸，竟在罡气掠过之后，缓缓化为齑粉，簌簌飘落。“我要你们，亲眼看着……泥腿子，是怎么把你们的天，踩在脚底的。”窗外，朝阳刺破云层，万道金光泼洒而下，将整座离火峰染成赤金。峰顶断崖边，那株百年孤松的树皮上，不知何时，浮现出一道浅浅刀痕。刀痕极细，却深及木质，横贯整棵树干，仿佛一道沉默的宣言。风过处，松针轻响，如万刃齐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