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汗湿的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期待来自妈妈的夸奖。

陆芷兰站在窗边，手里拿着秒表，脸上没有笑容。

她低头看了眼表盘，又抬头看向儿子通红的脸。

“我问过你们体育老师，”她说，声音平直，“三班的裴一野，一年级下学期就能稳定跳到一百二十个以上。”

陆辰脸上的光彩一点点暗下去。

“不是他体力比你好，”她走近两步，影子笼罩住小小的他，“是节奏和效率。你中间断了三次，每次重新起跳，平均浪费三秒。”

“不要盲目重复，要分析原因。”

“呼吸、摆臂、起跳的时机，都是可以优化的。”

她说完，拿起茶几上的案件卷宗，坐回沙发里，不再看他。

陆辰站在原地，额头上晶莹的汗珠滚下来，滑过眼角，有点痒。

他抬起手臂擦了擦，分不清那是汗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刚才跳出九十八个时那种飞起来般的快乐，忽然变得很轻、很遥远，像被一阵风吹散了。

就是从那时起，他开始在人群里寻找裴一野的身影。

做课间操时，他会偷偷看向三班的队伍；放学排队时，他的目光会穿过攒动的小脑袋，去捕捉那个总是站得笔直、表情淡淡的侧影。

他想知道，那个活在妈妈嘴里、活在老师夸奖里、活在所有比较尽头的男孩，到底长什么样，到底哪里不一样。

二年级期末考结束那天，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。

放学铃响，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扑向校门口等待的家长。

陆辰背着沉重的书包，站在屋檐下。

他没有等到陆芷兰，她今天有个重要的庭审。

但他等到了裴一野。

那个清瘦的男孩被一个高大的男人轻松抱在臂弯里——那是裴一野的爸爸，一个警察。

裴一野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糯米饭团，正小口咬着，热气氤氲着他冻得微红的脸。

不知道爸爸说了什么，他忽然笑了起来，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丹凤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。

男人用戴着手套的大手护住儿子的后脑勺，抱着他转身走入纷飞的大雪里，笑声隐约传来。

陆辰一直看着，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街角。

他慢慢走到校门口的石墩子旁，拂掉上面的雪，坐了下来。

雪越下越大，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
他裹紧并不厚实的棉服，把冻红的小手缩进袖口，眼睛望着妈妈可能会来的方向。

天黑了，路灯亮了。

警卫室的老爷爷出来看了他好几次，最后叹着气，塞给他一个冷掉的馒头。

晚上十点，陆芷兰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雪幕里，大衣肩上落满了雪。

“怎么坐在这里？不会去警卫室等吗？”

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，伸手拉他起来。

陆辰的腿已经冻麻了，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。

陆芷兰扶住他，触到他冰凉的小手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
回家的路上，雪还在下。

陆辰被妈妈牵着，沉默地走着。

快到楼下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抬起冻得发白的小脸，看向陆芷兰。

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。

“妈妈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也想要个爸爸。”

陆芷兰愣住了。

她低头看着儿子。

路灯下，孩子仰起的脸上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哀求的神情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他冰冷的小手，拉着他，快步走进了漆黑的楼道。

雪夜里，那句轻飘飘的话，和积木倒塌的哗啦声、跳绳计时的嘀嗒声，以及那个被抱在臂弯里吃着热饭团的模糊笑影，一起埋进了陆辰童年的最深处。

而他看向裴一野的目光，也从单纯的好奇，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、连他自己也不懂的东西。

有羡慕，有嫉妒，有不甘，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没意识的恨意。

但是对于孟茜，陆辰有把握。

只要他对她温柔些、耐心些，她就会像以前一样屁颠屁颠地回来了。

这一次，他不会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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