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冬阳仰在酒店阳台边的躺椅上，透过高楼间隙远远望着那被日出渲染成橙色的海面。金州半岛海风微凉，温热的美式在口中微焦泛苦。不远处大楼上，勇士队的广告海报正在初日下熠熠生辉，正在建立王朝的...比赛开始前十五秒，林冬阳站在选手席上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机线。场馆顶灯的光太亮，白得刺眼，照得他左眼微微发酸——那是昨天打SSG时被闪光弹余光晃伤的后遗症。他没告诉教练组，只让队医开了瓶人工泪液，滴了两滴，压住那股干涩灼烧感。可此刻，当PerkZ隔着屏幕冲他挑眉、手指在键盘上轻敲三下时，林冬阳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左眼。是右眼。他记得老祖说过，右眼跳，主贵人至。可眼下这局，哪来的贵人？对面G2五个人加起来都够不上“贵”字，顶多算五个活宝。林冬阳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用防水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：【别信TP，信Q】。不是写给自己的，是写给IMP的。IMP看见了，没吭声，只把鼠标垫往右挪了半寸，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便签：【他Q我必死，我Q他必闪。】两人没说话，但眼神撞了一瞬，像两颗子弹在膛里擦出火星。BP结束，灯光暗下，舞台中央只剩两排电脑幽蓝的光。解说席上米勒刚说完“双方阵容确定”，管泽元立刻接上：“等等……辛德拉这把带的是净化？不是传送？”“对，净化。”林冬阳的声音透过耳麦传进队友耳中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煎蛋，“他Q我，我净化；他E我，我闪现。他要是连Q都空，那就不是来打比赛的，是来演默剧的。”Godv在语音里笑出声：“阳神，你这话说得……怎么跟昨天在酒店楼下跟PerkZ合照时一个调调？”“合照是礼貌。”林冬阳按下回车，游戏载入，“打他是战术。”第一波兵线刚出塔，PerkZ的艾克已经卡在河道草丛边缘。林冬阳的亚索站在兵线最前方，风墙无声展开，恰好挡住艾克一记试探性Q的三段突进轨迹。艾克落地瞬间，亚索W闪现接E——不是往兵堆里刮，而是直直撞向艾克后背。PerkZ反应极快，W闪躲开，却见亚索落地即点塔，三下平A拆掉一座近战兵，兵线顿时被推回塔下。艾克再想上前，亚索已退至塔前，风墙再度升起，将他所有技能封死在墙外。“他不敢压。”Godv声音绷紧，“阳神这手风墙卡得……不是预判，是读心。”“不是读心。”林冬阳语速不变，“是等他习惯性走位。MSI他对阵RNG，三场艾克，第二场第四分钟，他总在河道草左边第三块石头上停0.3秒。我记了。”语音静了两秒。IMP突然开口：“所以……你昨天看SSG录像，其实是在看PerkZ？”“看SSG，是学他们怎么输。”林冬阳补刀，刀光掠过最后一头远程兵，“看PerkZ，是学他怎么赢——可惜，他赢的方式，我刚好克制。”这话没说完，林冬阳已单手切屏，瞥了眼右下角小地图。酒桶正从蓝BUFF野区绕后，布隆还在下路压线，盲僧消失在F6附近——PerkZ果然要抓。但他没动。风墙依旧立在塔前，亚索原地站桩补刀，甚至抬手点了下防御塔，引诱艾克上前。PerkZ果然上钩，二段Q突进，W减速，平A接E——林冬阳净化。蓝色光效炸开，艾克所有控制效果瞬间清空。亚索反手EQ闪，龙卷风卷起三名小兵，E技能精准命中艾克本体。风墙再起，将盲僧即将踢来的回旋踢彻底隔绝在外。艾克血量暴跌至30%，PerkZ按出闪现，却见亚索闪现接R，龙卷风拔地而起，将他狠狠吸向塔下。塔下，酒桶早已蹲伏多时，W桶滚，Q炸，E闪进场，一套连招将艾克按在塔下暴打。PerkZ看着屏幕左上角跳起的击杀数字，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太大，盖过了耳机里队友的呼喊。G2休息室，老板Carlos正端着咖啡杯，笑容凝固在嘴角。他看见PerkZ的艾克被三人围杀时，手抖了一下，褐色液体泼出杯沿，在西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“他……没带净化？”Carlos问。Zven摇头：“带了，但没用。他Q空了。”“不是Q空了才用净化。”Carlos声音低下去，“是Q没放，他就先净化了。”全场寂静。PerkZ盯着屏幕，第一次发现亚索的ID下面，那个小小的“LPL”标识，红得像烙铁。第二波团战发生在14分27秒，小龙坑前。G2四人逼龙，LGD只有亚索和烬赶到。酒桶被布隆大招定在墙上，娜美闪现救人都没拉回。PerkZ的艾克开启大招，时间倒流回三秒前，准备等龙坑里酒桶交出闪现后再进场收割。他看见亚索站在龙坑入口，风墙竖起，挡在烬与龙坑之间。他以为这是保护。直到亚索E技能刮过龙坑边缘，龙卷风卷起三名残血小兵，风势裹挟着烬的普攻子弹，穿透风墙，直射龙坑中心——烬的子弹在风中加速，击中布隆，触发被动眩晕；眩晕效果蔓延至布隆身后盲僧，盲僧踢空；艾克大招倒流时间，却见亚索原地闪现，R技能龙卷风直接将艾克卷入龙坑中心，与烬的R完美重叠。烬的子弹在龙卷风里螺旋翻转，每一发都带着风刃切割声。艾克血条瞬间蒸发。PerkZ摘下耳机，手心全是汗。他听见自己喘气声粗重，像破旧风箱。他没看死亡回放，只盯着左下角击杀提示：【WinterY（亚索）击杀了PerkZ（艾克）】。后面跟着一个括号：（双杀）——烬也死了，但亚索抢到了双杀。“他什么时候……学会把风墙当弹道折射器的？”PerkZ喃喃。没人回答他。因为此时，导播镜头切到LGD休息室——IMP正把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揉成团，扔进垃圾桶。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计算：风墙角度、E技能风速、烬子弹初速、龙卷风旋转周期……最后一页角落，用红笔圈出一个公式：【Vw = Vb × sin(θ) + Δv】旁边一行小字：【阳神教的，他说，风不是墙，是河。】第三波团战在22分11秒，大龙坑。G2孤注一掷，盲僧抢龙，艾克R入场，卢锡安闪现A穿，布隆盾牌高举——所有技能全交，只为拖住亚索一秒。林冬阳站在大龙坑外，风墙立于身前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。他没进坑，甚至没移动脚步，只是抬手，Q技能飞出，穿过风墙缝隙，精准命中正在惩戒的大龙。大龙血量骤降30%。PerkZ瞳孔收缩。他看见亚索风墙后，烬的子弹正以肉眼难辨的弧度偏折，射向布隆脚边——布隆本能横移，盾牌倾斜，盲僧惩戒动作因此慢了0.15秒。就是这0.15秒。酒桶R闪进场，桶炸龙坑，大龙残血，亚索EQ闪入，R龙卷风将盲僧与艾克同时卷起。烬在风中开R，子弹暴雨倾泻，布隆盾牌碎裂，卢锡安闪现扑来却被亚索W风墙反弹，撞在己方艾克身上。大龙拿下。LGD五人满血，G2四人残血，仅PerkZ丝血逃出。PerkZ退出游戏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ESC。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小地图，亚索的头像静静立在大龙坑上方，像一枚钉入敌阵的楔子。他忽然想起昨天赛前，自己在推特上发的那句：“只要我全力以赴，没什么是不能战胜的！”现在他知道了答案。有些东西，能被全力以赴战胜。有些东西，只能被全力以赴尊重。比赛结束，林冬阳摘下耳机，起身时听见自己膝盖发出轻微咔响——那是去年夏季赛骨折后留下的老毛病，阴雨天会疼，但今天不疼。他走到舞台中央，向观众鞠躬，抬头时看见PerkZ正朝他走来，手里没拿任何东西，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“给你。”PerkZ把纸塞进林冬阳手里，笑容有点僵，“刚才……你风墙的角度，能不能教我？就……五分钟。”林冬阳没打开纸，只把它捏在掌心，纸边硌得掌心发痒。他点点头，说：“可以。但得等我吃完晚饭。”PerkZ一愣：“现在？”“对。”林冬阳指了指自己肚子，“饿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PerkZ身后G2众人，“你们庆功宴订哪家中餐厅？带路。”PerkZ瞪大眼睛：“我们……还没订。”“那现在订。”林冬阳笑了，眼角微弯，像一柄收鞘的刀，“我请客。不过得加个条件——今晚菜单上，必须有葱油拌面。”PerkZ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挤出一句：“……为什么是葱油拌面？”林冬阳转身往选手通道走，声音随风飘来：“因为昨天SSG聚餐，Ruler点的就是这个。我尝了，咸淡刚好。”PerkZ站在原地，看着林冬阳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，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——那里有块浅褐色胎记，形状像枚铜钱。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，胎记在颈后，主贵人扶持，一生不坠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渗出细汗，混着刚才递纸时沾上的墨迹，晕开一小片灰黑。像未干的墨，像未写的字，像未尽的赛。场馆外，夜风渐起，卷起几片梧桐叶。林冬阳走出大门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书呆子发来的消息：【阳哥，我刚扒完ANX昨天那局的全部数据。他们中单打野换位次数是23次，但真正产生作用的只有7次。剩下16次，全被你昨天那手‘假意换位真骗闪’给预判了。】林冬阳停下脚步，点开聊天框，打了一行字：【不是骗。是等。】他删掉，重打：【是等他们相信自己会换。】再删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【嗯。】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远处，G2众人正围着手机查餐厅，Zven指着屏幕大喊：“老板！这家店老板说他认识你！还说你去年带战队来吃过，点了二十碗牛肉面！”Carlos扶额：“……那是LEC春季赛，不是S赛。”林冬阳没回头，只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口袋掏出，摊开在路灯下。纸上没写技术要点，只有一行潦草字迹：【PerkZ，你Q我时，我在想：如果我闪现，你会不会后悔没带净化？】林冬阳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，忽然笑出声。笑声不大，却惊飞了路边梧桐树上一只夜栖的麻雀。他抬手，将纸折成纸鹤，轻轻一抛。纸鹤乘风而起，掠过酒店玻璃幕墙，掠过街角便利店暖黄的灯牌，掠过电子屏上滚动的S赛战报——【LGD 1-0 G2，死亡之组首胜】——最终停在对面大厦LED屏边缘，翅膀微颤，像一颗尚未落定的星子。林冬阳转身，推开中餐厅玻璃门。门铃叮咚一声。热气混着葱油香扑面而来。他摘下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对迎上来的老板点头：“一碗葱油拌面，不要葱花，多放猪油渣。”老板一愣，随即咧嘴笑开：“哎哟，您是……WinterY？阳神？”林冬阳没否认，只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他伸手，用筷子尖蘸了点醋，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圆。圆心一点，四周八条线均匀散开，像一朵未绽的莲。他盯着那朵莲，忽然开口：“老板，听说您这儿，最灵的是解签？”老板擦着手：“可不嘛！上个月EDG教练来，抽了个‘困龙升天’，我说他得等三天，结果第三天他们真赢了！”林冬阳点点头，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，正面朝上，轻轻压在莲心。“那……”他抬眼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“如果有人抽到‘逆风执炬’，该怎么解？”老板一怔，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。窗外，城市灯火如海。远处体育馆穹顶，巨幅LED屏正切换画面——LGD战队LOGO缓缓浮现，下方滚动一行小字：【下一战，对阵SSG】林冬阳没看屏幕。他只盯着桌上那枚硬币，铜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，像一小块凝固的夕阳。硬币背面，刻着细密花纹——那是中国银行2016年发行的纪念币，图案是敦煌飞天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，自己站在莫高窟第220窟前。壁画上飞天衣袂翻飞，手中火炬熊熊燃烧，火苗却逆着风向，向上蹿升。导游说：“这叫‘逆风执炬’，取自《维摩诘经》。不是愚勇，是知其不可而为之。”林冬阳伸手，食指按在硬币边缘，轻轻一旋。硬币在桌面上嗡嗡转动，铜光流转，像一轮微缩的日晷。他数着转速：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……第七圈时，硬币终于力竭，缓缓倾倒，正面朝上。——依然是“逆风执炬”。林冬阳收回手，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。热气氤氲里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如鼓。咚。咚。咚。像战前擂响的第一声鼓。像风墙后，龙卷风初起时，那一声低沉的呜咽。像无数个凌晨三点，他独自留在训练室，反复拖动录像进度条，只为看清PerkZQ技能出手前，手腕细微的颤抖。像此刻，G2众人推门而入，PerkZ一眼看见桌上那枚未停稳的硬币，下一秒竟真的从包里掏出一本皮面笔记本，翻开空白页，用铅笔写下第一行：【Day 1：如何让风墙成为第三只眼】林冬阳放下茶杯，杯底与瓷盘相碰，发出清越一声。他抬眼，望向窗外。夜空澄澈，星子如钉。其中一颗，正悬在体育馆穹顶之上，光芒稳定，不闪不摇。像一枚，早已钉入命运版图的楔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