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……”青君看着那被肢解得明明白白的老虎，倒吸一口凉气，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子也凉飕飕的。可怜的大老虎！成了师姐的沙包了！小女娃讪讪一笑：“青君知道，师姐最好了！对不对，...楼船停稳，云气尚未散尽，青君便已携众弟子踏下玉阶。浑元城的晚风裹挟着灵脉蒸腾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，拂过衣袂，竟隐隐带出几缕清冽药香——那是城中本草阁常年炼丹所逸散的余韵，与灵雾混作一处，在檐角凝成细碎微光。陈业并未立刻迈步，而是驻足三息，神识如丝，悄然扫过整座听风水榭。飞檐斗拱间隐有禁制流转，门楣悬着的那方“听风”匾额，木纹里嵌着三道暗金符痕，非金丹不可设；廊柱内侧则刻有微型聚灵阵，引地脉之气汇于厅堂中央，形成一道肉眼难察的淡青气旋——这布置，绝非寻常护法所能调度。他目光微沉，指尖在袖中无声掐算。灵隐见状，忙凑上前，压低声音：“教习，这听风水榭原是前任城主所建，后归本草阁所有。属下……咳，属下托人打点多年，才借来一用。那禁制、阵纹，皆是本草阁长老亲自出手，半分不敢马虎。”陈业颔首，未置可否，只淡淡道：“既如此，你且去备些清茶，莫要酒，也莫要香。再命人将后院静室清理出来，我与弟子需静坐调息。”灵隐一怔，脸上笑容险些挂不住：“啊？这……这酒宴都备好了，连醉仙酿都开了泥封……”“我说，莫要酒。”陈业语声不高，却如钟磬落石，字字清晰。灵隐浑身一凛，后颈汗毛骤竖。他忽然想起坊间另一则传闻——三年前，有位筑基七层的散修在月犀湖坊口出狂言，讥讽陈业“以色事人，终无大道”，次日便被人发现瘫在青石巷口，浑身经脉寸断，唯独舌根完好，却再不能吐出半个字。后来查证，动手者正是白真传，而白真传，向来只听一人号令。他额头沁出细密冷汗，再不敢多言，躬身退下时脚步虚浮，几乎被门槛绊了一跤。陈业这才抬步，衣摆掠过朱红门槛，未沾半点尘埃。正厅内脂粉气尚未散尽，那群舞姬虽已退去，但红绒毯上犹留浅浅香痕，屏风后琵琶弦还微微震颤。陈业目不斜视，径直穿过厅堂，走向后院。知微紧随其后，垂眸敛息，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——那是她心绪微澜时的习惯动作。今儿则抱着小白狐，仰头望着师父挺直的背影，小脸绷得极紧，仿佛生怕自己一个呼吸重了，便会惊扰这满室肃然。唯有青君，蹦跳着追上来，一把攥住陈业左手小指，晃了晃：“师父，你刚才好凶哦！王福都吓到了！”陈业低头看她，银发在晚照下泛着细碎流光，眼尾弯起一点狡黠弧度，分明半分惧色也无。他忽而抬手，屈指在她额心轻轻一叩。“嗯？”青君捂着额头，鼓起脸颊，“又弹我！”“弹你，是怕你忘了规矩。”陈业声音缓了下来，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浑元城不是宗门。此处一砖一瓦皆含杀机，一颦一笑皆可为刃。你昨日钓云梭鱼，尚知要收敛气息；今日入城，反倒把尾巴翘得比云梭鱼还高？”青君眨眨眼，尾巴尖儿下意识往裙摆里缩了缩，小声嘟囔：“人家没翘……”话音未落，陈业右手倏然探出，精准捏住她左耳后一小片软肉——那里，一枚细如米粒的银鳞正悄然浮出皮肤，泛着幽微冷光。青君顿时僵住，像被施了定身术，连睫毛都不敢颤。“龙鳞现，则灵机外泄。”陈业指尖微凉，声音却更冷，“你当顾棠音的眼线，真就只会盯着城门口那几处测灵碑？”青君眼圈霎时红了，不是委屈，是惊惶。她猛地抬头，声音发颤：“师父……你知道？”“我不知她何时盯上你。”陈业松开手指，却顺势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挽至耳后，动作轻柔得近乎叹息，“但我知，你方才进厅时，左肩衣料曾有半瞬凝滞——那是被无形神识扫过的痕迹。风未动，衣先滞。除了金丹修士的‘观微境’，无人能至此境。”青君嘴唇微微翕动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陈业牵着她继续前行，步履沉稳，声如古井：“所以，从现在起，你跟在我三尺之内。若我抬手，你即刻闭目；若我驻足，你立刻敛息；若我开口唤你名字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侧首望她，眸底映着天边将坠未坠的一抹残霞，灼灼如火：“——你便吞下这枚丹丸。”话音落，一枚通体乌黑、形如泪滴的丹药凭空浮现于他掌心，表面浮动着细密血纹，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。青君瞳孔骤缩。这是……逆鳞丹。传说真龙濒死时，会自碎逆鳞凝成此丹，服之可短暂激发生命本源，爆发远超境界的力量，代价却是折损百年寿元。而眼前这枚，丹纹走势竟与她颈后那枚隐鳞完全吻合！“师父……”她声音哑了，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“昨夜子时。”陈业收拢五指，丹药隐入掌心，“你睡着后，我剖开你颈后旧伤，取了一星半点龙血，又融了半片我自己的本命鳞。”青君浑身一震，眼眶倏然漫上水光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何这几日师父总爱摸她后颈，为何每次梳头都格外仔细，为何昨夜她发烧呓语，师父守在榻边整整一夜，指尖始终按在她颈侧脉门之上……原来不是宠溺，是诊脉；不是抚慰，是取血；不是守候，是炼丹。“师父……”她哽咽着，小手死死攥住陈业衣袖，指节泛白，“王福不要你折寿……王福宁可……宁可不进洞天！”陈业停下脚步，转身蹲下，平视她泪盈盈的双眼。晚风拂过他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“傻徒儿。”他拇指拭去她眼角泪珠，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，“为师折寿，是因你值得。可若你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，日后如何执掌罗霄洞天？如何面对墟国那些真正想扒你龙皮、抽你龙筋的人？”青君怔怔望着他，泪水大颗大颗滚落，砸在青石阶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就在此时——“轰隆！”一声巨响自城西炸开，大地微震，连听风水榭檐角铜铃都嗡鸣不止。紧接着，三道赤红焰光冲天而起，在暮色中炸成狰狞兽首之形，久久不散。灵隐连滚带爬冲进后院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教、教习！不好了！西市坊……西市坊的‘千机楼’被毁了！有人……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半截断剑，剑柄上……刻着灵宝门徽记！”陈业缓缓起身，拍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看向青君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沉。“听见了？”青君用力点头，泪痕未干，眼神却已如淬火玄铁。“走。”陈业牵起她的手，大步流星穿过回廊，“去看看，是谁……敢在浑元城，栽赃我灵宝门。”两人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，知微忽然抬手，指尖一缕青芒闪过，悄然没入地面。下一瞬，数十丈外假山石缝中，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“啪”地爆裂，化作一缕青烟。今儿怀中的小白狐昂起头，鼻尖翕动，朝西市方向轻轻“呜”了一声。而就在同一时刻，浑元城最高处的摘星台顶，一名素衣女子负手而立。她身侧悬浮着一面青铜古镜，镜面映出听风水榭后院景象——正是陈业牵着青君疾步而去的背影。女子抬起手，指尖在镜面轻轻一点。镜中陈业身影骤然模糊，继而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：【壁宿灵躯·伪·龙裔血脉·可炼】她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随即拂袖，镜面轰然炸裂，碎片如雨坠落。“顾棠音……”她喃喃道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你放出来的饵，倒比我预想的，还要鲜嫩三分。”话音散入风中，唯余摘星台巅，一盏孤灯摇曳，灯火明明灭灭，映着远处西市冲天而起的赤色焰光，如血，如泪，如一道无声撕裂长夜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