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三想起他们第一次偷情的夜晚。

那是在藏书阁的顶层，月光从窗棂洒进来，照在积灰的书架上。

阿莲躺在一堆旧书中间，长发散开，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他。

她说：“桂三，我不怕死，我只怕这辈子没真正活过。”

“我们逃吧，”他曾说，“逃出宫去，去江南，开个小铺子。”

阿莲只是笑，摸着他的脸：“傻话，我们都是宫里的人，能逃到哪里去？”

第五张纸。

这是最后一张。

据说没人能撑过五张纸。

当湿透的桑皮纸贴上阿莲的脸时，她全身猛地绷直，然后开始剧烈抽搐。

那是一种原始的、濒死的挣扎，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，头左右摇晃，试图甩掉脸上的东西。

桑皮纸牢牢贴附，湿纸层层叠加，已经成了密不透风的壁垒。

桂三眼睁睁看着阿莲的动作从剧烈到缓慢，从挣扎到微颤。

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，腿一点点伸直。最后一下抽动后，她彻底不动了。

纸面不再起伏。

火把的噼啪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。

地牢里的其他声音都消失了，只有火焰舔舐油脂的响动，还有桂三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
太监上前，试探阿莲的鼻息，然后转向老妖婆，点了点头。

掌刑嬷嬷挥挥手，太监们开始解刑床上的皮绳。

动作机械，面无表情，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日常劳作，而非一场谋杀。

桂三盯着阿莲的脸。桑皮纸还贴在上面，湿透的纸让她的五官轮廓模糊不清，像一个拙劣的面具。

他想起了上元节的宫灯，薄纸糊的兔子灯，里面点着蜡烛，从外面能看到朦胧的光。

现在阿莲就是那样一盏熄灭的灯。

铁链被解开了，桂三瘫软在地，手脚因为长时间的束缚而麻木刺痛。

但他感觉不到，所有的感觉都随着阿莲的最后一口气消散了。

老妖婆走到他面前，绣着金线的鞋尖停在他眼前。

“桂三，今日之事，是给你长个记性。宫里规矩大过天，坏了规矩，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
“如果不是太后仁义，你也是这个下场。”

桂三缓缓抬起头，透过模糊的泪眼，他看着那张老脸。

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多少条人命？

每一点老年斑是不是都代表一个冤魂？

恨！

那是一种冰冷、粘稠、黑色的东西，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，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。

它不像愤怒那样灼热，不像悲伤那样汹涌。

它很安静，沉在心底，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
他要记住这张脸，每一条皱纹的位置，每一块斑点的形状。

他要记住这双浑浊眼睛里此刻的满足。

他要记住阿莲最后挣扎时，这老妖婆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
总有一天！必定手刃仇人。

想到这里，桂三低下头，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火焰。

他磕了个头，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奴婢......谨记嬷嬷教诲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，连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
那里面没有哭腔，没有颤抖，像一潭死水。

老妖婆似乎满意了，转身离去，深紫色的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小阵阴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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