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品级，尸还分为恶尸，邪尸，诡尸。恶尸生前都是大恶人，杀人不眨眼的那种，因此凶气十足，缝着缝着，觉得不满意，一把扭断缝尸人的脖子是常有之事。不过相比于恶尸的直截了当，缝尸人更害怕邪尸...颜旭站在府衙大堂前的青石阶上，目光掠过檐角垂落的铜铃、斑驳的朱漆门柱、以及阶下肃立如松的七千太平军。他们甲胄未卸，刀鞘未收，却无一人喧哗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，仿佛整座府城的空气都被这股无声的铁律凝住。知府被两名亲兵“请”至阶下时，腿脚微颤，袖口洇出一圈汗渍，却仍强撑着拱手行礼，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。“将军……下差已按吩咐，将府库账册、户籍黄册、粮仓地契尽数呈交。”他声音干涩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另已命刑房、户房、工房三处主事，在偏厅候命，听凭调遣。”颜旭没应声，只抬手示意身后副将接过卷宗。那副将年约三十，眉骨高耸，左颊一道旧疤斜贯至耳根，动作利落得像把出鞘的短刃——正是沈寒舟亲选的“磐石营”统领赵铮。他接过账册，拇指在封皮粗粝的麻纸边缘一划，便知真伪：纸是新制的，墨是陈年松烟，印泥里掺了朱砂与蜂蜡，火漆印章温润不裂——皆是官府惯用的老法子，做不得假。他朝颜旭微微颔首，意思很明白：东西是真的，人也是真的怕了。颜旭这才转过身，缓步走下台阶，靴底叩在青石上，一声声沉稳如鼓点。“知府大人不必拘束。本将今日所求，非是取你性命，亦非夺你官印，而是借你这张脸，替太平军在这镜湖府，说一句‘合乎天理、顺乎民心’的话。”知府瞳孔微缩，旋即垂眸，掩去眼中翻涌的惊疑与侥幸。“将军但有吩咐，下差无不从命。”“好。”颜旭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先请大人拟一道告示。措辞要庄重，要悲悯，要显出你为保全城百姓，忍辱负重、含泪开城的苦心。再写一封密奏，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——就说镜湖府遭清河帮勾结流寇围困，水路断绝，援军不至，守军士气溃散，你独木难支，不得已开城纳降，以全数十万生灵。末尾添一句：‘贼首颜某，虽举叛旗，然军纪森严，秋毫无犯；观其行止，似有拨乱反正之志，非寻常草寇可比。臣死不足惜，唯愿朝廷明察，勿使良民再陷水火。’”知府指尖猛地一颤，几乎攥不住袖角。这哪里是告示？分明是一道活命符，更是一张精心裱糊的遮羞布！他若照写，等于亲手将“失守”二字，绣成“殉节”金边；而那句“似有拨乱反正之志”，更是把太平军往“义师”上推了一把——朝廷若信，便得慎重招抚；若不信，也得先派钦差查实，而非立刻发兵讨伐。这一来一回，至少拖上半年。半年，足够太平军在镜湖扎下根须，抽枝展叶，长成参天巨木。他喉头滚动，终究只低声应道：“……遵命。”颜旭颔首，忽又问：“清河帮码头，那些船工、纤夫、搬运的苦力，如今安置在何处？”知府一怔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回将军，彼等多系本地贫户，破城前已被沈将军遣人护送至西郊盐场旧仓暂住，每日供两餐粗粮，另派军医巡诊……”“很好。”颜旭打断他，语气陡然转冷，“传我将令：即刻起，盐场旧仓改为‘镜湖工坊’，凡码头旧役、流民青壮、刑余罪徒，但凡愿入坊者，登记造册，按日计工，食宿全包，每旬结算工钱。工钱分三等——粗活者日五十文，技工者日百文，匠头者日二百文。另设‘工勋簿’，满百日者授‘勤勉牌’，免三年杂役；满三百日者授‘精诚牌’，许其子弟入‘蒙学塾’识字习算；满五百日者……授‘赤帻’，编入辅军，配单刀、皮甲，月饷翻倍。”知府听得背脊发凉。这哪是招工？这是在釜底抽薪！清河帮赖以为生的，是码头上千万条绳索、千百副肩膀；而颜旭只需一张工坊告示，便将那些被鞭子抽打、被牙行盘剥的筋骨，一寸寸从旧主手里撬出来，浇上米粮与希望，铸成新主的臂膀。更可怕的是那“赤帻”——红头巾，太平军最基础的标识，却比任何招安文书都更具蛊惑力。一个泥腿子戴上了赤帻，便不再是奴仆，而是“自己人”。他正思忖间，忽见赵铮快步上前，附耳低语数句。颜旭面色不变，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鹰隼。他抬手，朝知府虚按一下：“大人且去拟文。本将稍后，还有要事相商。”知府躬身退下，脚步虚浮。刚拐过影壁，便听见身后传来低沉号令：“传令磐石营，拔营移驻东市——接管所有粮铺、油坊、布庄；传令鹰扬营，封锁四门，只许进，不许出；传令工坊司，即刻调拨三百名识字吏员，携纸笔、印泥、火漆，随军入驻各坊各厢，清查户口，重录丁籍——自即日起，镜湖府再无‘隐户’，亦无‘逃役’，但凡十五以上、五十以下男丁，皆需验明正身，录入‘太平丁册’。”话音落下，阶前甲胄铿锵之声顿起，如金铁交鸣，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知府不敢回头，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——这哪里是占城？分明是拆骨剔肉，将一座府城的筋络血脉，一根根剖开、洗净、重新接续！与此同时，东市。往日喧嚣鼎沸的粮市，此刻静得诡异。七八家粮铺门前，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伙计，衣襟撕裂，嘴角带血，却无人敢呻吟半声。他们面前，站着一排太平军士卒，黑甲覆身，腰悬朴刀，刀鞘未出，杀气却已如冰水浸透整条街巷。为首一名队正，不过二十出头，脸上稚气未脱，手中却拎着一根乌沉沉的枣木棍，棍头还沾着几点暗红。“李记粮铺，去年夏税少缴三石二斗，冬税漏报五石七斗，账册涂改七处，私藏陈粮霉变三百斤，折银一百二十七两。”他嗓音清亮，一字一句，砸在死寂里，“按《太平律》第十二条，欺瞒官府、囤积居奇、祸害民食者，罚银十倍，充入工坊公帑；掌柜李有德，杖六十，枷号三日；伙计知情不报，各杖二十，发盐场服劳役一月。”话音未落，两个士兵上前，架起瘫软如泥的李掌柜，棍子便如雨点般落下。没有惨叫，只有沉闷的“噗噗”声，像熟透的瓜被砸烂。围观人群屏息缩颈，连咳嗽都不敢。就在此时，一辆青帷小车自街角缓缓驶来，车帘掀开，露出华锦半张素净的脸。她未着华服，只一身素色细棉裙，发髻挽得一丝不苟，腕上一只旧银镯，却衬得她眉目清越，不染尘埃。她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伙计，又掠过面如死灰的李掌柜，最后停在那年轻队正脸上。“王六郎，”她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《太平律》第二十三条，‘凡执刑者，须先示罪状，令其自书伏辩，再行杖责。伏辩未具，不得动刑。’你可知错？”王六郎浑身一僵，立刻单膝跪地，额头触地：“属下知罪！请监军责罚！”华锦没看他，只对身旁侍女道：“取纸笔来。”侍女递上一方素笺、一支狼毫。她提笔蘸墨，笔锋凌厉如刀，在纸上疾书数行，墨迹淋漓未干，便递向王六郎：“抄三遍，贴于粮铺门前。再寻个识字的，当众念给诸位乡亲听。伏辩不具，杖责暂缓。”王六郎双手接过，额上冷汗涔涔。围观者却悄然松了口气——那伏辩上写的，竟是李记粮铺历年亏空、克扣雇工工钱、哄抬粮价的具体月份与数额，连几月几日卖了多少升糙米、加了多少文“脚钱”，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有人踮脚望去，竟认出其中一条：“……庚寅年三月初七，粜米二十石，以糠麸掺和，欺瞒买主张老汉，致其孙儿腹泻三日……”张老汉就在人群中，闻言老泪纵横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对着华锦的方向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华锦依旧平静，只对身边另一名吏员道：“去查李记账房，将历年账册封存。另查近半年所有粮铺、油坊、布庄的进出货单、雇佣契约、借贷文书——凡涉欺行霸市、压榨苦力、偷漏国课者，一律立案。明日午时前，汇总呈报。”吏员领命而去。华锦这才抬眸，目光如水，缓缓拂过每一张惊疑、敬畏、希冀交织的脸。“诸位父老，太平军初来，不敢言善。唯有一诺：镜湖府自此之后，凡买卖，须明码标价；凡雇佣，须立约付薪；凡赋税，须据实征收。欺瞒者，罚；横行者，禁；枉法者，诛。此非虚言，诸君拭目。”她转身登车，车轮碾过青石，辘辘远去。街市依旧寂静，可那寂静里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。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，偷偷摸出怀里硬邦邦的窝头，掰开，里面赫然是掺了沙土的杂面——他们父亲昨日在码头扛包，累得吐血，却只领到半升霉米。而今晨，盐场旧仓门口排起了长队，队伍尽头，蒸笼掀开，白雾腾腾，飘出久违的麦香。消息如野火燎原。不到申时，西郊盐场旧仓已聚拢三千余人。赵铮亲自坐镇，按身高、气力、手脚灵活度分组，粗壮者编入“夯土营”，负责修缮城墙、拓宽官道；灵巧者编入“织造营”，整理仓库、缝补军械；年幼者则被引至角落，那里已搭起几座竹棚，棚内十几张矮桌，桌上摊着粗纸、炭条，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塾师正教孩子们描红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……”暮色四合时，颜旭策马而来。他未披甲，只着一件玄色劲装，腰悬长剑，风尘仆仆。赵铮迎上，递过一叠薄薄的册子：“将军，第一日清查，已录丁口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人，其中青壮五千九百零七，妇孺七千七百一十四。工坊报名者逾两千，多系码头苦力、城外佃农、市井游民。另查得隐户四百三十二户，多藏于富户别院、祠堂夹墙、佛寺地窖……”颜旭翻阅着，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与住址，忽然停在一页：“徐阿牛，十八岁，原清河帮码头纤夫，父殁于拉纤沉船，母病卧床，有弟妹三人……”他抬头，望向远处竹棚里那抹专注描红的小小身影，“此人，明日调入‘蒙学塾’，授《千字文》，兼习算术。”赵铮一愣，随即领命。颜旭却未再言语，只策马缓行，穿过新立的工坊木栅，停在一处新开挖的地基旁。几个汉子正合力抬起一块丈许见方的青石，石上还带着泥土腥气。颜旭跳下马，随手接过旁边递来的铁钎，弯腰，将钎尖抵在石缝间，双臂肌肉绷紧，一声低喝——“起！”青石轰然翻转，露出下方黝黑湿润的泥土。颜旭直起身，抹了把额角汗水，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，抛入坑中。铜钱叮当一声，落入泥水，溅起浑浊水花。“这坑，”他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每个竖耳聆听的人耳中，“明日填土，后日夯平，大后日，此处便立起‘镜湖工坊总局’的匾额。匾额之下，不刻龙凤，不雕云纹，只凿八个字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、却渐渐燃起星火的脸：“**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。**”夜风忽起，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，府衙方向隐约传来更鼓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三声，沉稳悠长，敲在人心上，仿佛不是报时，而是叩问。知府枯坐于签押房内，面前摊着刚写就的告示与密奏。烛火摇曳，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白。窗外，更鼓声落，余韵未消，却有一阵奇异的声响隐隐传来——不是哭嚎，不是奔逃，而是无数人齐声诵读的声音，稚嫩与沙哑交织，拗口却执着，在初夏的晚风里，一遍遍重复着八个字：“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……”他手指无意识抠进紫檀案几的纹理，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木屑。那声音越来越响，越来越齐，最终汇成一股浩荡洪流，冲垮了三十年宦海浮沉筑起的心防。他忽然想起幼时私塾先生讲《孟子》：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。”彼时只当是圣贤虚言，如今这声音撞在耳膜上，竟震得他指尖发麻，喉头哽咽。原来，真有人把这句话，当了真。原来，真有人敢把它，刻进青石，钉进地基，写进万人同诵的童蒙书里。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知府慢慢合上告示，又轻轻推开密奏。他取出一方素白信笺，磨浓墨，提笔，悬腕良久，终于落下第一笔——不是写给朝廷的密奏，而是写给颜旭的一封手札。墨迹未干，字字恳切：“……窃闻将军治军，不恃刀兵之利，而重人心之向；不贪尺寸之功，而谋百年之基。镜湖虽小，然民风淳厚，土地膏腴。若能广兴水利，劝课农桑，设学立塾，抑豪强而扶孤弱，则不出三载，必成东南屏障，天下楷模。下差虽蒙尘，然心慕光明，愿效犬马，为将军执笔研墨，誊录章程，校勘律令……”写至此处，他搁下笔，望着窗外深邃夜空。北斗七星，熠熠生辉。同一片星空下，清河帮总舵。密室幽暗，仅有一豆油灯摇曳。帮主林啸天一把将密信撕得粉碎，纸屑如雪纷飞。“七千人？就七千人？！”他嘶吼着，唾沫星子喷在对面老者的脸上，“他娘的七千人就把镜湖府给端了？老子在码头养了二十年的眼线，养了一群吃屎的猪吗？！”老者枯瘦如柴，是清河帮供奉多年的“九指先生”，左手缺了四指，仅余拇指与小指，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一枚棋子。“帮主息怒。”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，“眼线不是死了，就是……成了别人的眼线。您忘了？酒泉商会，当年可是咱们亲手扶起来的‘自己人’。”林啸天身形一僵，瞳孔骤然收缩。“酒泉商会的账房，是我徒弟；码头税卡的档头，是我侄子；就连您书房里那幅《江帆图》，画轴夹层里塞的，是咱们帮里十年的暗账……”九指先生将棋子“嗒”一声按在棋盘上，黑子如墨，压住了整盘残局，“颜旭没派人来问过我——他问，若清河帮肯归顺，镜湖水运之利，太平军愿分三成。”林啸天盯着那枚黑子，久久不语。油灯爆出更大的灯花，映得他脸上阴影晃动，如同鬼魅。千里之外，京城。紫宸殿内，烛火通明。年轻的天子捏着那份来自镜湖的八百里加急密奏，指节泛白。奏章末尾，知府那句“贼首颜某……似有拨乱反正之志”，像一根淬了冰的针，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“传内阁大学士、兵部尚书、大理寺卿，即刻入宫。”他声音冰冷，毫无波澜，“另，密召东厂提督，朕要一份……关于‘酒泉商会’的底细。”殿外，更鼓声再次响起，沉沉敲击着宫墙。夜风卷起廊下绯色宫灯，灯影幢幢，恍惚间，竟似有赤帻飘扬，猎猎如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