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里喊着慈悲为怀，标榜着四大皆空，湖光寺却是镜湖府最大的地主跟金融中心，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宗教带来的便利。享受免税特权的湖光寺，拥有数量庞大的佛田，加上寺庙与外围的店铺，每年能够赚取惊人的财富。...颜旭站在府衙后院的演武场上，脚下青砖被昨夜冻雨浸得发黑，踩上去微滑。他没穿甲胄，只着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悬着柄未出鞘的长刀——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绸，是太平军初起时缴获的旧物，如今成了他不离身的信物。远处校场上传来新兵操练的号子声，整齐、短促、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儿。不是老兵教的，是酷吏们拎着皮鞭站在队列旁，一个口令一个动作，错半步便抽一鞭，抽得人衣衫绽裂、血丝渗出，却没人敢叫一声疼。这不是练兵，是炼骨。颜旭抬眼望向西边天际，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，仿佛随时要坠下来砸碎整座城池。镜湖方向传来的消息昨日已至：清河帮三艘楼船焚于水寨，火光映亮半湖寒水，尸体顺流漂下，有穿皂隶服的，也有裹粗麻布的——都是前日奉命去收“冬税”的吏员。清河帮没撤，但退得极不体面，像被人从脊椎里抽出筋来拖走的蛇，只剩一地黏腻腥气。这消息没瞒着人。告示贴满了府城七门与各处茶寮酒肆，字字清晰：“清河帮勾结贪吏，截断漕运，私贩盐铁，克扣赈粮，致冻殍横野于镜湖两岸。今太平军代天讨逆，焚其舰，斩其首，尸沉水底，以儆效尤。”落款不是颜旭，而是“镜湖府衙·暂理军政事·翁楠”。翁楠？谁？百姓念着这个名字，面面相觑。可再抬头看那告示旁贴着的另一张榜文，却是实打实的账目明细：某县某乡，原定秋税银二百三十两，实征一百九十二两；差额三十八两，尽数补入“冬赈仓”，按户发粮，每丁三升，妇孺减半，老幼另加木炭二斤。底下盖着朱红大印，印文是“镜湖府正堂之印”，纹路清晰，边角无损，连印章边缘沾染的一点墨渍都栩栩如生。有人蹲下去，用指甲抠了抠印泥——没掉色，没浮粉，是真的。于是街巷间开始低声议论：“这印……怎么还在用？”“知府大人不是在牢里劈柴么？”“劈柴？我昨儿路过大牢后巷，听见里头敲算盘的声音，噼啪响，比咱们铺子里还利索。”“嘘——你听那校场上的号子……是不是跟前年秋操一个调子？”“可前年秋操，将军骂的是‘懒骨头’，今儿喊的是‘稳住肩，压住胯，腿不弯，心不颤’……听着不像训兵，倒像教娃扎马步。”话音未落，一支十人小队踏雪而来，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，左眉裂开一道深痕，右耳缺了半截，却穿着簇新的褐布军服，肩章上缀着一枚铜星。他身后九人皆持长矛，矛尖未开刃，却磨得雪亮反光。队伍行至十字街口，忽而齐刷刷停步，疤脸汉子朝街边蜷缩着的一个乞儿招手。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，怀里搂着半块硬如石的窝头，见兵就往墙缝里钻。疤脸却不追，只解下自己腰间水囊，拔塞倾倒——温热的粟米粥顺着陶管缓缓淌入孩子手中破碗，米粒饱满，浮着薄油花。“吃。”疤脸说，声音粗哑，却没一丝戾气，“吃完，去东市口‘识字棚’，认三个字，换半斤糙米。认全二十个，明日领棉袄一件，不收钱。”孩子愣住，粥热气腾腾扑在脸上，烫得他眨眼。他下意识舔了舔碗沿，米香混着咸味直冲喉头——这味道，他娘咽气前最后一顿饭里才有过。围观者屏息。有人悄悄摸向自己袖中藏的半吊铜钱——那是预备逃难时买船票的最后积蓄。可手刚碰到钱袋，却见那疤脸汉子目光扫来，不凶，只是平静，像看一块石头、一株草，或者一捧刚落下的雪。他忽然不敢动了。同一时辰，府衙内堂。华锦坐在主位，案前摊着三本册子：一本是《镜湖田亩总册》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曲，墨迹斑驳，是万历三年的老档；一本是《新丈量清册》，朱砂批注密密麻麻，每村每户名下田产、坡地、林塘、桑园皆列分明，字迹工整如刻；第三本最薄，仅十余页，封皮空白，内页却无一字，唯每页右下角盖着一枚新铸铁印——印文是“镜湖新政·稽核司”。“翁楠。”华锦唤道。帘后转出一人，青袍素净，面容清癯，左袖空荡荡束在腰间，右手执一柄乌木折扇，轻轻敲击掌心。他正是翁楠，颜旭亲授“新政副使”，亦是太平军中唯一能当面直呼颜旭姓名而不跪者。“田册验毕。”翁楠开口，声线平缓如古井无波，“万历三年旧册所载八万六千三百二十一顷，实存不足五万顷。其中两万三千顷，或称‘沙碱不毛’，或曰‘山崩掩埋’，或云‘湖涨吞没’，然新册勘验，除真正绝产之地一千四百余顷外，余者皆耕作如常，且多为膏腴上田。”华锦指尖点了点旧册：“这些地，谁占着？”“三成归府库虚籍，五成挂于豪绅名下，两成‘寄名’于僧道庙观。”翁楠扇尖轻点新册某页，“此页所记‘青龙乡陈氏’，旧册载田百五十亩，新册实量六百二十七亩。其人现任府学廪生，父为前任通判，叔祖曾任按察副使。”华锦冷笑：“好一个诗礼传家。”“不止他。”翁楠翻页，动作极慢，像在掀开一层层腐肉，“青龙乡十七户有功名者，合计隐田四千八百亩；白鹭镇周氏一族，三代举人，隐田逾万亩；更有甚者，府城西关‘慈济庵’，香火鼎盛，观音殿金箔剥落处，露出底下三层青砖，砖缝填满稻壳灰泥——那是三十年前填埋的粮仓地基。”华锦沉默良久，忽问：“查出来，谁经的手？”“三任户房书吏，两任典史，一任知府师爷。”翁楠合扇，金属轴扣发出轻响，“皆已收押。刑房拟供状上写着：‘上峰吩咐，照旧例办。’——旧例二字，写满十七张纸。”华锦闭目：“旧例……就是把活人当死人记，把熟地当荒地报，把真账烧成灰，再拿灰拌水，写成新账。”“正是。”翁楠垂眸，“所以新政第一刀，不砍人头，先削账本。”话音方落，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校尉闯入，单膝跪地，铠甲撞得地面闷响：“禀副使！东市口识字棚，今日首课开讲，百余人赴学，内有童子三十四，妇人五十一，耆老十九。授课先生乃原府学训导李默之，现领薪米三斗、棉布五尺，签‘新政教谕’衔。”华锦睁眼：“李默之？那个写《驳程朱理气论》被革功名的？”“正是。”翁楠颔首，“他昨夜递来条陈，言‘启蒙不在识字，在明理；明理不在背书，在辨伪’。今晨课上，未教‘天地玄黄’，先拆‘官’字——‘宀’为屋，‘皀’为食，‘官者，养民之屋，非噬民之穴也’。”华锦怔住，随即低笑，笑声渐沉，竟带三分涩意：“好一个养民之屋……可这屋子塌了三百年，梁断椽朽，瓦砾堆山，你们打算怎么搭新屋？”翁楠不答，只转身走向墙边一只樟木箱。箱盖掀开，露出层层叠叠的蓝布包。他取出最上一个，解开，里面是一叠粗纸，纸页脆黄，墨字歪斜，却是孩童笔迹，每页右下角皆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，旁边标注：“今日认字：人、口、手、足、心。”再翻开一页，字迹稍工整些：“先生说，心不蒙尘，眼才看得见路。”末尾添了一行稚嫩小字：“阿姊病愈，可下棚了。”翁楠将纸页轻轻放回箱中，声音很轻：“搭屋之前，先点灯。”灯一点，暗室自明。可若满屋烛火，偏有一盏灯芯浸了油渣，燃着黑烟，熏得人眼流泪——那盏灯，就得掐灭。三日后，府城西市口。原本卖猪鬃、牛筋、旧弓弦的乱市，如今搭起十二座竹棚，棚顶覆茅草，四角压青石，棚内摆着矮几与蒲团。每棚坐二十人，男女老幼混杂，衣衫各异，却都洗得干净，头发梳得齐整。棚外竖着木牌，上书“识字棚·镜湖新政教谕司立”，牌下两名士兵持矛肃立，不拦人，不驱人，只对进出者点头致意。棚内，李默之端坐中央，面前摊着一块黑漆木板，板上用白垩写着“仁”字。他未讲《孟子》，只问：“诸位乡亲，何为仁？”一老农挠头：“俺娘说，仁……是心上长棵苗？”众人哄笑。李默之也笑，却未否定，只取炭条在“仁”字旁添一笔，成“忈”：“心上有苗，是仁，是忈——‘忈’者，爱也，怜也。可若心上长的是刺呢？”他转身，在木板另侧写下“忍”字，又添一刀，成“刃”：“心上有刃，是忍，是刃——刃者，割也，杀也。诸位想一想，衙门里那些老爷，他们的心上，长的是苗，还是刃？”满棚寂静。有妇人低头绞着衣角，指节发白；有少年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；一位白发老妪慢慢摘下头上银簪，插进自己衣襟——那簪子细长锋利，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、凋谢的梅花。就在这时，棚外忽起骚动。七八个锦袍男子闯入，为首者圆脸富态，腰悬玉佩，身后跟着四个壮汉，手持铁尺。他径直走向李默之，声音洪亮：“李夫子，别来无恙啊！您当年在府学讲《春秋》，可是说过‘君使臣以礼，臣事君以忠’——如今这‘礼’在哪儿？这‘忠’又在哪儿？”李默之眼皮未抬：“周员外，您府上佃户今年冬税，交的是银子，还是您庄子里刚收的新麦？”周员外笑容一滞。“哦，对了。”李默之终于抬眼，目光如针，“您庄南那片‘沙碱地’，昨儿我带人去看了，麦秆齐膝，穗粒饱满——您猜，明年新册上，这片地，该记在谁名下？”周员外脸色霎时惨白。他身后壮汉欲上前，却被棚外士兵横矛拦住。李默之却已起身，走到那老农身边，拿起他面前粗陶碗，舀起半勺稀粥，吹了吹，递过去：“张伯，趁热喝。明儿棚里教‘税’字——‘禾’加‘兑’，禾者，民之食；兑者，交换也。百姓交粮，官府给护，这才叫兑。若只收不护，那就不是兑，是夺。”周员外僵在原地，冷汗涔涔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县丞偷偷派人送来的话：“翁楠说，您名下十六处庄子，三处确系绝产，可其余十三处，新册已勘，地契重录，明年春赋，照实征。”——照实征。三个字，比刀更利，比锁更沉。他踉跄后退，撞翻棚角一只空桶，哐当巨响惊飞檐下麻雀。那老农捧着碗，粥面微漾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，和倒影背后，十二座竹棚连绵如阵，棚顶茅草在风里轻轻起伏，像一片刚刚苏醒的、沉默而辽阔的麦浪。同日申时，府衙签押房。颜旭放下朱笔，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。案头堆着三摞文书：左为《新军名录》，右为《吏员考绩》，中为《新政月报》。他翻到月报末页，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：“本月识字棚结业者三百二十七人，其中百二十一人愿充乡约、保甲；冬赈发放粟米八万六千石，炭薪三万七千斤；清查隐田四万一千三百亩，追缴历年积欠税银十二万七千两……另，镜湖水寨改建完成，新设‘水师事务处’，首任主官为原清河帮舵主‘铁钩’赵三。”他凝视“赵三”二字良久，忽而提笔，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：“可用。”墨迹未干，门外侍卫低声道：“颜帅，翁副使求见，另……清河帮残部五十六人，已在二堂候审。”颜旭搁下笔，起身整了整衣领。窗外暮色渐浓，雪又开始下了，无声无息，覆盖了屋顶、街巷、校场，也覆盖了府衙高墙上新刷的四个大字——**政通人和**字迹鲜红，如未干之血。他推门而出，廊下灯笼在风中轻晃，光晕摇曳，将他身影拉得极长，投在雪地上，像一道尚未干涸的、正在缓慢蔓延的墨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