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晚音疯了，沧澜桥的风还没停。警方派人将失去心智的于晚音送往精神病院收治，又联系殡仪馆的人，收敛她哥哥冰冷的遗体，这场闹剧落幕了。所有的疑点，都在那个沉默的小男孩身上。林氏集团...雾散了，但风更冷了。于晚音站在福利院铁门前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，指节泛白，指甲边缘微微发青。屏幕还亮着，晶源电子的K线图像一道烧红的铁丝，在她瞳孔里反复灼烫——收盘价9.45元，涨幅9.98%，持仓浮盈1776元，红色数字跳得她心口发颤。她没敢点开账户总览，怕那串“1776”后面多出个零，怕自己当场笑出声，怕一松气，这梦就碎了。她没回宿舍，没去食堂，也没进图书室。她绕过老槐树，踩着枯叶堆成的薄毯，一步一步走向院墙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。门后是废弃纺织厂的塌陷围墙，再往后，是一片被野蔷薇和藤蔓彻底吞没的荒地。没人来，没人管，连野猫都嫌那里阴。她蹲下来，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——是昨晚偷偷打印的期货开户指南，A4纸边角已被揉得发毛。她没敢用福利院的打印机，怕李姐看见问，怕老周凑过来看一眼就摇头：“晚音啊，你可别学那些赌徒。”她也没敢用手机搜，怕浏览器记录留下痕迹。她去了镇东头那家贴着“复印打印”的小杂货铺，花两块钱让老板娘帮忙打出来，谎称是给表哥看的资料。纸页摊开，风掀一角，她伸手按住，目光死死钉在“杠杆”二字上。“十倍……二十倍……五十倍……”她喉咙发干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尝到一丝铁锈味。不是血，是昨夜咬破嘴唇留下的。她记得表哥电话里那句沉下去的话：“……他哥，前年炒期货爆仓，现在还在县城修自行车。”她盯着“爆仓”两个字，看了足足三分钟。然后慢慢把纸折好，塞回口袋，动作轻得像藏起一块易碎的玻璃。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她没回头，但脊背瞬间绷紧，呼吸屏住。脚步很轻，却极稳，一步，两步，停在她左后方半米处。鞋尖沾着晨露，裤脚微湿，是那条洗得发软的白色短布裤。于晚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“姐姐。”声音清冽，像山涧刚融的雪水，“风大。”她喉头滚动一下，没应声，只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。小男孩没再靠近，也没走。他静静站着，视线越过她肩膀，落向远处纺织厂坍塌的烟囱——那里曾有黑烟滚滚，如今只剩几缕灰白雾气，在低空盘旋，迟迟不散。于晚音忽然开口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：“你……知道爆仓吗？”小男孩没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右手，食指缓缓指向那截歪斜的烟囱，指尖停在半空，像在丈量某段看不见的距离。“烟囱倒了。”他说，“火灭了。”于晚音怔住，眼眶骤然发热。她想笑，又想哭，最终只是用力眨了眨眼，把那点酸胀压回去。“火灭了，还能再点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语气比预想的平静，“只要……还有柴。”小男孩收回手，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，忽然问：“姐姐，你怕输吗？”风卷起一片枯叶，擦着于晚音耳畔飞过，发出嘶啦一声轻响。她没说话。答案太重，重得她不敢吐出口。小男孩却像是听到了。他轻轻点头，转身往回走，走了三步，又停住，没回头，只说：“周一，开市。买‘中金铜业’。”于晚音猛地抬头，心脏几乎撞断肋骨——中金铜业？她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！翻遍所有财经APP的自选股、热门榜、龙虎榜，连个影子都没有！这是支新股？还是代码记错了？她手指已本能地摸向口袋，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，却硬生生顿住。不能查。不能现在查。不能在他面前查。她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图书室门口，才终于瘫坐在地，后背靠上冰冷的砖墙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。雾散了，可天色更沉了，云层厚得像浸透水的棉絮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她掏出手机，手指抖得几乎点不中屏幕。打开浏览器，输入“中金铜业”，搜索框跳出来的第一条是——“中金铜业集团有限公司：2008年已注销，工商登记状态为吊销”。她手指僵住。第二条：“中金铜业（002349）：2010年11月15日上市，发行价19.8元，首日破发，次日跌停。”她呼吸骤停。2010年11月15日……今天是11月13日，周六。后天，周一。这支股，还没上市。她盯着那行小字，血液一点点冷下去，又一点点烧起来。不是恐惧，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——确认。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确认。他不是猜，不是碰，不是孩子胡言乱语。他指着的，是尚未落地的未来。她猛地合上手机，把它塞进最深的裤兜，双手用力搓着脸，直到颧骨发烫。再睁眼时，瞳孔深处燃起一点幽暗的火苗。不能等。必须提前埋伏。她踉跄起身，冲向福利院唯一能联网的电脑室——那是院长办公室隔壁的小隔间，平时锁着，钥匙在李姐手里。李姐今早去镇卫生所送体检报告，要中午才回。于晚音翻出自己藏在旧棉袄夹层里的备用钥匙——那是她半年前趁李姐午睡偷配的，一直没用过，怕被发现。此刻，她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手心全是汗，试了三次才对准槽位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锁舌弹开。电脑嗡鸣启动，屏幕亮起，桌面是张泛黄的儿童画，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笑脸。她点开IE浏览器，网页加载缓慢，进度条爬得像蜗牛。她盯着那蓝白相间的圆圈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终于，页面跳转。她没搜股票，没查代码，直接在地址栏输入一个网址——证监会官网。页面密密麻麻的公告列表里，她手指划过，掠过“行政处罚”“市场禁入”“立案调查”，最终停在“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（申报稿）”栏目。最新一条，发布日期：2010年11月10日。标题：《中金铜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（申报稿）》。她点开PDF。文件太大，加载卡顿。她盯着空白页面，额头抵在冰凉的机箱上，数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第十七下，页面终于展开。她迅速拖动滑块，跳过冗长的公司概况、财务数据、风险提示……直奔最后一页——“发行基本情况”。字体很小，她眯起眼，逐字扫过：“本次发行股票数量：5,000万股；发行价格：19.80元/股；预计发行日期：2010年11月15日；上市地点：深圳证券交易所。”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，手指悬在鼠标上方，迟迟没有点下“下载”。不行。不够。一支尚未上市的新股，散户根本买不到原始股。她只能等开盘，抢首日涨停板。可首日破发概率极高，万一跌停，她全副身家就砸进去了。她需要确定性，需要那个男孩口中的“周一”，需要他亲口再说一遍。她退出网页，关掉电脑，拔掉电源线。起身时膝盖撞上桌腿，疼得眼前发黑，却没哼一声。她把钥匙塞回原处，轻轻带上门，反锁。回到院子，阳光刺眼，照得枯叶金灿灿的，可她只觉得冷。她径直走向图书室，推开门。他果然在。窗边，藤椅上，那本《病理学》摊开在膝头，书页停在“铜代谢异常与威尔逊病”那一章。他侧脸被阳光镀上薄金，睫毛浓密，投下小片阴影。听见门响，他抬眸，眼神澄澈，没有波澜，仿佛刚才那个预言未来的少年从未存在过。“姐姐。”他唤她，声音温和，“书，快看完了。”于晚音喉头发紧，走过去，在他对面的旧木凳上坐下，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她没看他的眼睛，目光落在他膝头那页——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旁，一行铅笔小字批注：“铜者，金之精也。聚则为器，散则为毒。执而求之，反失其本。”她心头一震，指尖无意识抠着凳面粗糙的木纹。“宝贝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明天……周一，你再告诉姐姐一次，好不好？”小男孩安静地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，久到远处巷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，久到于晚音几乎以为自己被拒绝了。然后，他抬起左手，食指再次缓缓伸出，悬停在半空，指尖稳如磐石，不偏不倚，正对着她心口的位置。“中金铜业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，“首日，涨停。”于晚音浑身一颤，不是因为这句话，而是因为他指尖的方向——那不是随便指的，是精准地、毫无偏差地，指向她左胸下方，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的间隙。那里，正剧烈地、失控地跳动着。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。皮肤冰凉，脉搏却沉稳有力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击着她的掌心，节奏分明，竟与她自己狂跳的心跳严丝合缝。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嘶哑地问，“为什么是我？”小男孩没抽回手。他任由她攥着，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，不再是空茫，也不是悲悯，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，像考古学家拂去千年陶俑表面的浮尘，终于看清了底下最原始的纹路。“因为，”他轻轻开口，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，“你心里，有光。”光？于晚音愣住。她低头看自己——褪色的蓝布工装，袖口磨出毛边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奶渍和面粉，手腕上还有一道昨天被粥碗烫出的浅红印子。这双手里，哪来的光？可就在这一瞬，她忽然想起昨夜失眠时翻出的旧相册。泛黄的塑料膜下，一张小学毕业照。照片里，七岁的她扎着羊角辫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，站在教室门口，正仰头望着高处。老师的手搭在她肩上，而她的眼睛，亮得惊人，盛满了整个晴空。那光，原来一直都在。只是被日子一层层盖住了。她眼眶猝然一热，滚烫的液体涌上来，却没落下。她死死咬住下唇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把那阵汹涌的酸楚咽回去，只化作喉头一阵剧烈的滚动。她松开他的手腕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期货开户指南，慢慢撕开，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纸屑像雪片般飘落，被穿堂风吹起，在阳光里打着旋，最终落向窗外的老槐树根。“不碰期货。”她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只信你。”小男孩静静看着纸屑飞散，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，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。“好。”他说。于晚音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积满灰尘的玻璃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带着泥土、枯叶和遥远纺织厂铁锈的气息。风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不是铜，不是金，是另一种更古老、更坚韧的东西。她转过身，阳光落在她脸上，那双眼睛，终于不再浑浊，不再疲惫，不再被绿油油的K线图所填满。它们亮了起来，像被擦去尘埃的星辰，映着窗外初升的太阳，也映着窗边那个捧着《病理学》的小小身影。“走。”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纹路清晰，“姐姐带你，去买新衣服。”小男孩低头看了看她摊开的手，又抬眸，望进她的眼睛深处。片刻，他放下书，将自己冰凉的手，轻轻放了上去。掌心相贴的刹那，于晚音感到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，顺着指尖，蜿蜒而上，一路烧到心口。那光，烧起来了。老槐树在风中静默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，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的雪，又或者，一场必将到来的春。于晚音牵着他的手，走出图书室，阳光慷慨地洒满整条走廊。她没再看手机，没再想账户，没再算那一万七千零七十块能买多少馒头、多少练习册、多少次去医院的路费。她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的世界，有了坐标。一个六岁男孩，用指尖，在她心上，刻下了一枚永不熄灭的印记。而远方，深交所的大楼正在晨光中苏醒，交易大厅的服务器嗡嗡低鸣，无数根光纤在地下奔涌不息，编织着一张覆盖全国的网。网的尽头，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普通人，攥着手机，盯着屏幕，等待四点半的钟声敲响。没人知道，就在这个偏远小镇的福利院里，一个护工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孩，刚刚签下了一份无声的契约。以光为约，以信为契。风更大了，卷起满地枯叶，哗啦啦，哗啦啦，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。于晚音的脚步，第一次踏得如此坚实。她牵着他的手，走向福利院门口。铁门敞开着，门外，是雾散后的、清冽的、崭新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