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洛瑟恩正式的臣服，已经过去三个月的时间了。此时正值春季，草长莺飞，塞尔荒野的群山之间充满了昂然生机。有松树种子被风携着落在岩缝里，凭借一点点积土和雪水，便顶开了石屑，从陡峭的崖壁之...我揉了揉发僵的右手小指，指尖还残留着键盘凹槽的压痕。窗外天色已沉，城市灯火次第亮起，像散落在深蓝绒布上的碎金。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23:47，文档最末行停在“最后，月末了，月票即将过期，再求下票or2。”——这句话我删了三次，又粘贴回来三次。不是舍不得那点数据，是怕断了这口气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编辑发来的消息：“龙哥，后台刚跑出实时数据：本章发布后十五分钟，月票新增1732张，追订涨了8900+，弹幕峰值破二十万条/秒……有个读者截了张图，标题叫《以一龙之力打倒整个起点》——你快看看。”我没点开图。手指悬在屏幕上空两厘米，迟迟没落下去。因为我知道那图里是什么。不是夸张的P图，不是恶搞的龙形特效，而是一张真实的后台截图：曲线陡峭得近乎失真，蓝色月票柱状图一路刺穿页面顶端，把原本排在第二名的作品数据栏彻底盖住，连坐标轴数字都挤得歪斜变形。更底下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弹幕，刷得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，只有一片流动的、灼热的、带着体温的光：【龙神显灵！】【我投了三张，我妈投了两张，我爸说他单位打印室今晚加班就为多打几张月票二维码！】【刚从ICU出来，医生说我血压爆表是因为刷到更新通知……我说对，但不是吓的，是燃的。】【龙文不是爽文，是信仰。】最后一句被顶到了最上方，加粗，烫金，悬浮三秒不散。我放下手机，端起凉透的枸杞菊花茶喝了一口。苦的。喉咙里泛起微涩回甘，像极了去年冬天蜷在出租屋写第一卷时，泡到发白的方便面汤底。那时还没人知道“龙文”是谁。网名“一龙”，ID尾号4729，注册于2021年3月17日，头像是只潦草手绘的青鳞小龙，爪子还少画了一根趾。没人信我能成。连我自己都不信。直到第一章发布那天，凌晨两点十七分，后台跳出第一条长评。ID叫【守夜人·老陈】，头像是一盏煤油灯。他写了三千二百字，逐段分析主角“林骁”在矿道坍塌时攥紧矿镐而非伸向逃生绳的细节，指出这一动作违背所有传统英雄模板，却暗合《庄子·养生主》中“臣之所好者道也，进乎技矣”的精神内核。文末他说：“这不是打怪升级，是拿血肉之躯往世界规则上撞。若此书腰斩，我愿自费印五百本，送进全国七十二所职高图书馆。”那条评论被顶到了首页热帖第一。三天后，“守夜人·老陈”私信我：“龙老师，我是城东职高语文组组长。下周校刊要出特刊，想用林骁的台词做卷首语。您看‘镐尖凿开黑暗，不是为了看见光——是让光，不得不认出我们’这句，能授权吗？”我回了个“好”。没加标点。可就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，右手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，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指甲缝扎进去。我猛地缩手，茶水泼在键盘上，F键当场短路，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。屏幕蓝光骤然熄灭，整台电脑黑了下去。我怔住。五秒钟后，笔记本散热风扇重新嗡鸣起来。屏幕亮起，不是系统桌面，而是一帧静止画面：幽暗矿道深处，少年背影单膝跪地，手中矿镐深深楔入岩壁，镐刃上蜿蜒淌下一串赤红，滴落在地面积水里，晕开一小片猩红涟漪。画面右下角浮现一行小字，墨色淋漓，似新蘸饱的浓墨所书：【此镐所向，非石非铁，乃命门也。】我屏住呼吸，伸手去碰屏幕——指尖尚未触及，画面倏然消散，桌面恢复正常。Windows壁纸仍是那张平淡无奇的山峦晨雾图。我打开任务管理器，进程列表里没有任何异常。杀毒软件扫描结果为零威胁。可当我调出刚才泼洒的茶渍痕迹，发现键盘F键位置，那滩水渍边缘，竟凝着极其细微的、几近透明的鳞状结晶，在台灯下泛出淡青微光，触之微温，且随我呼吸节奏微微起伏。就像……活的。我把它刮下来，装进玻璃瓶。当晚失眠，凌晨四点起身煮面，掀开锅盖时，蒸汽氤氲中恍惚看见一双竖瞳浮在雾气里，金底黑纹，冷而静，不带丝毫情绪，只是看着我。我举着漏勺僵在原地。那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。睫毛垂落的刹那，雾气溃散。面汤沸腾翻滚，咕嘟咕嘟，像无数细小的心跳。第二天我去医院。骨科，腱鞘炎复查。医生一边看片子一边摇头：“恢复得不错，但再这么熬，手废了别来找我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不过你这情况有点意思——肌腱超声显示，你右手小指屈肌腱表面，附着一层厚度约0.3毫米的异常生物膜。成分待检，但初步看……不像人体组织。”我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静脉走向清晰，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脉络，而在小指根部内侧，靠近掌横纹的位置，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鳞轮廓，半隐半现，随着我握拳松开的动作，缓缓明灭。像呼吸。我没告诉医生这回事。付完诊费走出医院大门时，正午阳光劈头浇下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抬手遮挡，余光瞥见对面便利店玻璃门映出我的倒影——倒影里的我，耳后颈侧，正有细碎青芒游走，如活物般沿着皮下血管悄然蔓延。我立刻转身，闪进旁边小巷。巷子窄而深，堆着几个褪色塑料筐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水泥与旧纸箱混合的气息。我靠在冰冷砖墙上，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，低头去看锁骨下方。那里，一片青鳞正悄然舒展，边缘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，中央一道细微裂痕，仿佛随时会绽开。就在这时，手机震动。是责编。我接起，声音发紧：“喂。”听筒里传来她罕见的迟疑：“龙哥……刚收到平台紧急通知。《以一龙之力打倒整个世界！》被纳入‘星辰计划’首批扶持作品，签约即预付百万稿酬，全版权代理权归平台所有……但有个附加条款。”我喉结滚动：“什么条款？”“要求你本人，必须于本月三十日零点前，亲自前往‘星穹大厦’B座27层，签署纸质版协议。现场需提供生物信息认证——指纹、虹膜、及……体表特殊标记采集。”我攥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“特殊标记？”“嗯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他们说，检测到你的作品能量共振频段，与‘龙渊’原型库中最高权限样本完全吻合。而该样本……唯一的实体锚点，就是‘体表龙鳞显化’。”巷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扑在我脚边。其中一片停驻不动，叶脉清晰，竟天然构成一幅微缩地图——蜿蜒线条指向城市西北角，终点标着一个朱砂小点，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：“青蚨山，旧矿坑，第三竖井。”我盯着那片叶子，耳边响起昨夜梦中矿道深处传来的镐击声：笃、笃、笃……缓慢，坚定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凿在岩层深处，也凿在我颅骨内侧。手机还在通话中。责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：“龙哥？你还在线吗？”我弯腰，拾起那片叶子，夹进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里。纸页翻动间，露出先前写下的未完成段落：【林骁不知道自己为何天生能听见岩层心跳。也不知道为何每次挥镐，镐尖必溅起青焰。更不知道，当他第一次在井下昏厥醒来，矿灯照见自己手臂上浮出的鳞纹时，远处通风口正飘来一句模糊童谣：“青蚨山，山有穴，穴中眠龙未睁睫。谁若叩得三声镐，龙醒人间换新页。”】我合上笔记本，金属搭扣“咔哒”轻响。抬头时，巷口阳光正好移开，阴影漫过脚背，向上攀爬，掠过小腿、膝盖、腰际……最终停在喉结下方一寸。那里，青鳞无声翕张。我对着空气，轻轻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平稳：“知道了。”挂断电话，我转身走出小巷。街对面，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停着。车窗降下一半，露出半张熟悉的脸——戴圆框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胸前别着枚银质书签形状的徽章，上面蚀刻着三条交缠的龙纹。是“守夜人·老陈”。他朝我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后座。我没犹豫，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内檀香清冽，座椅是温润的乌木质地。副驾坐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年轻人，正低头调试一台巴掌大的青铜罗盘，盘面云纹流转，指针并非磁石所制，而是半截剔透青玉，此刻正微微震颤，尖端直直指向我胸口。“林骁老师。”年轻人头也不抬，“这玩意儿从你连载第七章开始就吵个不停。现在它说……你的心跳频率，和青蚨山旧矿脉的地磁波长，完全同步。”我解开衬衫第三粒纽扣。锁骨下方，青鳞已扩张至硬币大小，表面浮起细密金线，如经络般缓缓搏动，每一次明灭，都与罗盘上青玉指针的震颤严丝合缝。老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，打开。里面没有合同，没有印章，只有一柄三寸长的微型矿镐，通体由暗青色金属铸就，镐尖却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晶体，在车厢顶灯下幽幽生光。“这是‘叩门镐’。”老陈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砸进耳膜，“三十年前，第一批下井的‘龙文作者’用它凿开第一道裂缝。后来他们消失了，镐子留了下来。规矩是——谁让它认主，谁就得替所有没能写完的人，把故事……凿到底。”我伸手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镐身忽然一颤，赤红晶体“嗡”地亮起，如一颗微缩心脏骤然苏醒。紧接着，我左手小指无名指同时剧痛——两道青光破皮而出，化作细链，自行缠上镐柄，越收越紧，最终熔铸般嵌入金属纹理，成为镐身天然延伸的纹路。车厢内光线骤暗。罗盘青玉指针轰然碎裂，化作齑粉，簌簌落进年轻人掌心。他摊开手，粉末中竟浮现出四个微光字迹：【龙已持镐，门在喉下。】老陈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目光沉静：“现在，你知道为什么必须亲自去了。”车窗外，暮色正浓。城市华灯初上，万家灯火如星海铺展，而在这片璀璨之下，大地深处，有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搏动正穿透岩层，沿着我的脊椎一节节向上攀援，最终停驻于后颈——那里，皮肤正微微隆起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即将破茧而出。商务车缓缓启动，汇入晚高峰车流。我靠在座椅里，闭上眼。耳畔不再是城市喧嚣，而是矿道深处永不停歇的滴水声，以及越来越清晰的、来自地心的回响：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三声之后，是长达七秒的寂静。然后，整座城市地下管网，所有水泵、阀门、压力计，同一时间发出低沉共鸣。像在应答。我睁开眼，看向车窗倒影。倒影中的我，瞳孔深处，有金线一闪而逝，细如游丝，却坚不可摧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读者群消息，九百九十九条未读。我点开最新一条，匿名用户【矿灯37号】发来一张照片：泛黄作业本一页，稚拙铅笔字写着：“今天老师讲《愚公移山》，我说愚公不该搬山，该造镐。老师问为什么。我说——山不听话，就凿它命门。镐尖所向，才是真相。”底下跟了三百二十七个回复，清一色是同一句话：【龙神，凿吧。】我拇指悬停在输入框上方，停顿三秒，敲下两个字：“好。”发送。几乎同时，手机信号格闪烁一下，彻底归零。但屏幕并未变黑，反而浮起一行半透明小字，由无数细小鳞片拼成，浮动旋转：【协议生效。龙纹烙印完成度：7%。下次显化，将在你写下‘第四十七章’标题之时。请慎选字。】我收回手，望向窗外。霓虹流淌，车水马龙，一座座高楼玻璃幕墙映出千万个我，每个倒影里，喉下青鳞都在微微搏动，如同大地深处，正同步跃动的——另一颗心脏。